（1978年）三月的天氣尚有些微寒,州城上空的云層也灰灰淡淡,只有環(huán)抱市區(qū)的鳳凰山閃露著春天的新綠.那是一種帶希望的色彩,使小文心頭騰起一股少有的熱潮.小文曾和朋友結(jié)伴來過州城,翻出越嶺走了百余里路,在一個叫雷音鋪的山口俯視一帶河水圍繞的城池,心頭忽地一陣灰涼,一路的激動也化作冷風(fēng)飄去.因為少年親眼看到了除小城以外更守廣的世界,而在他熟悉的地圖上,州城僅是巴山麓最大的市鎮(zhèn),簡直無法和許多山外的城市相比。于是世界之博大，人生之渺小，一齊交匯少年敞開的心中，引出感憾和傷感。如今小文是以另一種心態(tài)進(jìn)入州城，然后從這里西去，到天府之國的首府，一個名蓋西南的政治文化中心去讀大學(xué)，心境自然不同了。從此這三十萬人口的州城，成了他從小城去省城的驛站，前面是廣闊的天地他自信會有所作為。
州城火車站一片臟亂，開往省城的唯一一趟直快列車也相當(dāng)破舊，可在小文眼里這一切都沒什么關(guān)系，灰郁天空透出的光明正朗照著一個心懷大志的青年，一點臟亂一點破舊又有啥呢？他扛著柏木箱子走進(jìn)月臺已經(jīng)汗流浹背，這是滿滿一箱書，他從自已搜羅來的那些書中挑選出來的，每一本都彌足珍貴，好不容易上了車廂，他一步步艱難挪到自己的號位前，想把木箱再舉到行李架上，簡直沒有力氣了。
“我來幫幫你吧�！�
一個清脆甜潤的聲音從旁邊傳來，是一個女孩。小文的頭被箱子擋住沒法看見她的臉，只感覺有雙手使勁地幫他把箱子朝上高舉，像有股爽快的山風(fēng)卷去了疲憊，他人忽地渾身冒出力氣，“嘿”地一聲把那笨重的家伙掀上了行李架。
他回頭來尋找?guī)兔Φ呐�孩，�?dāng)看清那張明晰爽麗的年輕臉龐，他不由一愣，張開的嘴沒發(fā)出聲。她太像陸萱了，俊秀中飄逸著文雅優(yōu)柔的氣質(zhì)，簡直如一首明快典麗的詩詞。
女孩被他看得雙頰微紅，藍(lán)黑色的眸子清光四溢，輕聲笑道：“你的箱子好重，該不會裝的石頭吧？”
小文又全身淌汗，心里有種莫明其妙的緊張，看她的眼睛卻一點也挪不開，口中機械地應(yīng)道：“是書，全是書�！�
“哦！”女孩像松了口氣，本來好看的顏面又泛起一層嫵媚光澤，把女性青春之美毫不掩飾地展現(xiàn)給他。
列車啟動，把兩個青年想說的話打斷，他們面對面坐下來彼此默望，然后又都把臉轉(zhuǎn)向窗口，去看那一片片晃然而過的風(fēng)景，因偶然相遇而碰撞出的熱情也漸漸平息。
這幾天小文太興奮太勞累，坐在椅上聽著火車有節(jié)奏的聲響，便想大睡一場，可對面那個明艷可愛的女孩，使他精神亢奮，想起剛剛過去不久又不會忘卻的往事，它們隨著窗外那些時而清晰時而模糊的山地風(fēng)景一點點襲上心頭……
消息靈通的萍和小文都沒料到恢復(fù)高考制度的大事會來得那樣快，這喜迅比一年許多驚人巨變更令他們欣悅?cè)艨�。小城中學(xué)的師生員工也沉浸在激動情緒里，校長修文接連召開了幾次緊急會議，動員師生們用最大熱忱和優(yōu)異成績迎接新的高考。這次考試也成了恢復(fù)這所名牌中學(xué)優(yōu)良傳統(tǒng)和崇高榮譽的關(guān)鍵，一座縣城都為之振奮。萍克制不住對修文的感激，是他獨具慧心預(yù)見到這天，提前讓小文到中學(xué)補習(xí)功課，聰明的兒子靠自己的學(xué)識才華才考上大學(xué)，做母親的豈能不驕傲。她到學(xué)校去找修文，一進(jìn)校長辦公室就撲入他懷里，像個小女孩一樣喜極而泣�！啊�…修文，我們的小文能考上大學(xué)多好啊……”男人擁著她親吻帶淚的臉，重復(fù)她的話：“是啊，我們的小文能考上大學(xué)多好啊……萍萍……”偏偏這時小文為高考的事來找校長，在虛掩的門口目睹了這感人的一幕。他僵立門外無法動彈，如果有誰闖來他會毫不猶豫地阻攔，護(hù)衛(wèi)室內(nèi)那對因為愛情而忘乎所以的男女的聲譽。后來他故意弄響桌椅驚散他們。接著離開了，內(nèi)心還為母親和那個跟他很親的男人捏把汗，自己那個粗蠻魯莽的掛名父親會怎么鬧騰，他簡直不敢去想。小文并不傻，過去的種種跡象他覺察出母親和修文的特殊關(guān)系，也敏感到自己和那人的特殊親情，有些猜想令他激動又害怕，也為他們?yōu)閻圩o(hù)自己而付出的代價深深震驚。他真想對他們說：“爸爸，媽媽，我可以不讀大學(xué)，只要你們能生活在一起……”然而他明白，像許多感人的悲劇一樣，美好的情感只能有瞬間的輝煌，長久伴隨人生的卻常常是難言的悲傷。
小文決定離開小城。為了自己的前途，也為愛他的人。高考前的整個復(fù)習(xí)期間，他便入了一種臨戰(zhàn)狀態(tài)，每天深夜還在讀還在寫，有時凌晨四五點鐘驚醒，洗洗冷水臉又開始捧起書本。萍雖不知什么是兒子學(xué)習(xí)的動力，以慈母愛心關(guān)照他呵護(hù)他。有時半夜醒來看見那團(tuán)燈光又想起那個男人，不由雙眼濕漉漉的再難入睡。母親失眠。兒子也能感覺，有時小文會過來陪她說幾句話，盡管是平常話語，卻是一個女人最需要的安慰啊。
那次獨特的高考，在一九七七年多霧的冬天進(jìn)行。一連三天，小城街道和居民們也格外靜穆嚴(yán)肅，用懷有希望的目光注視著男女青年們結(jié)伙成群穿過清寒白霧走向小城中學(xué)，好像他們的成功與否直接關(guān)系著小城的未來。
萍六點鐘就起床，為兒子準(zhǔn)備豐盛早餐，悄悄檢查他的幾支鋼筆是否吸足墨水，一丁點兒失誤都不放過。小文則在門外花壇邊翻閱課本，記誦自己認(rèn)為的那些重點。炳福和大牛還在房內(nèi)憨睡，小文讀大學(xué)他們無所謂，好日子已經(jīng)來了，隨便找個工作也比其他人強。
第一場考試，萍本想親自把兒子送到中學(xué)的，小文卻不大情愿：“媽，我曉得怎么去考好。你跟著我反而緊張�！彼�只好在縣委大門口站住了，小文的背影剛被一團(tuán)霧氣掩去，她又忍不住給修文打電話。
天出奇地冷，小文頭腦出奇的清醒，第一場考試快開始的時候，他瞥見教室外面那個修長的熟悉身影，感受到關(guān)切的溫和目光，他有些緊張躁亂的情緒一下靜許多。
小文考得很好，幾乎所有認(rèn)識他的人都肯定他會被北大，復(fù)旦那樣原名牌院校靈取，誰知他在第一志愿填寫了省城師范學(xué)院中文系。萍問他：“小文，你想當(dāng)教師�。俊毙∥恼f：“是的，我認(rèn)為教師是一個平凡而崇高的職業(yè)�！逼枷氲缴徑恪�煒哥的凄涼命運有些不安，又想修文心頭才踏實些，沒再說什么。
拿到錄取通知書，小文才想起小菁也該參加高考，她一直是個既聰明又成績好的女孩。他去縣醫(yī)院住院部，正在護(hù)理室做棉簽的小菁仿佛曉得他的來意，柔聲說：“小文哥，祝賀你考上了大學(xué)，其實我也想去考呀，可前些年我沒心思讀書，又干了那些蠢事，腦子成天亂紛紛的，想補習(xí)也沒底子呀。小文說：”小菁，只要你肯花上一兩年功夫，一定會進(jìn)大學(xué)的，這點我特別堅信。“小菁微微搖頭，清純眸子里有一絲憂傷，線條優(yōu)美的唇角卻笑道：”小文哥，莫拿我開玩笑了。我干好本職工作，幫媽媽料好家，帶好我的兒子，一輩子平平淡淡過去，就算不錯啦……“一團(tuán)看不見的又柔軟又堅硬的東西堵住小文胸口，他呆望著那張有些蒼白卻不失清秀的臉，把想說的話都壓入了心底……
“咣當(dāng)！——”火車一個急剎，把小文從思緒里拉出來，抬眼一看窗外已是夜幕沉沉，車廂內(nèi)的燈也熄滅了，只有兩端路燈和座位茶機下的小燈還亮著。許多旅客已昏昏入睡。對面的女孩還沒有睡意，兩道清潤目光在粼粼波動，見他醒來露出了笑容，那笑容是他感覺到的，她更像陸萱了，小文真想燈光再亮，再好好看看她，記住這張美麗的面龐。有一點令他不安，灰暗中，她閃爍光亮的大眼睛像做夢一般，反映出她心底深沉的天性的騷動，這一點使她與陸萱截然不同，似乎是現(xiàn)代美與古典美的區(qū)別？他說不清楚。
他說：“看我好因，你幫了我的忙，還沒道謝呢�！�
女孩說：“沒啥，同路人嘛。如果我有那么重個箱子，你也會幫我的呀�！�
小文看不清她的臉，聽聲音極為爽耳，猜想道：“你是州城人吧？”
女孩道：“不，我是重慶人。在州城附近的鐵山當(dāng)了兩年知青，就帶點兒鄉(xiāng)土口音啦。我聽你是小城人，對么？你們把‘吃’說成‘七’把‘什么’說成‘么子’所以說你們是‘么子縣’的人，嘻嘻�！�
她說話有點風(fēng)趣，小文笑道：“州城也有土腔土調(diào)啊，他們把‘你’說成‘椅’把‘那個這個’說成‘那歪這歪’也一樣好笑吧�！�
他們都想找點話來說，然后在話語中接近對方了解對方，他倆從內(nèi)心不約而同意識到，這不僅僅是普通的異性相吸，在人生旅途上的青年男女都希望多個朋友，尤其是一見面就有好感的朋友。
這時車廂內(nèi)燈光突然大亮，他們對視著，發(fā)覺對方的面孔泛著興奮的紅暈，嘴卻閉上了。原來是列車長帶年乘警查票來了，旅客們都得接受這突然檢查，車廂內(nèi)騷動不安。
查票完畢燈光再滅，兩個青年都沉默不語，各自望著窗外想著綿長的心事。他們誰也不知道自己或?qū)Ψ绞鞘裁磿r候入睡的，“咣當(dāng)，咣當(dāng)”的列車聲，的確是最好的催眠曲。能和對方在美好的夢境里相遇嗎？他們臨睡前的剎那都這么想過，并覺得這想法很好笑。
直快列車駛?cè)胧〕潜闭�，是凌晨五點過幾分鐘，這座文化古城還沉寂在一片灰暗的天色里。小文把手伸到車窗外，覺得有潮濕的水霧在飄動。車廂里性急的旅客們忙著下車，只有他對面的女孩還那么沉靜，一只手抓著自己旅行包的帶子，一只手指著行李架上的大木箱，問道：“要我?guī)湍闳∠聛韱幔俊毙∥捏w力已經(jīng)恢復(fù)，跳上椅子雙手一用力，木箱就穩(wěn)穩(wěn)地取到了茶機上，對她笑道：“謝謝你，當(dāng)過幾年知青的人，搬這點東西沒啥，昨天上車是太累了�！迸�孩不說什么，沖他莞爾一笑，便提著自己的旅行包走了。此刻小文才想起連她的名字也沒問，好生遣憾。人生就是這樣，人與人一面之緣，有的可以連接永生，而有的僅是擦肩而過不再相逢。美好的瞬間和長久的輝煌，要看緣分深淺，是任何人不可強求的。
小文陷入一種悵然里神智也有幾分恍惚，那個極像陸萱的女孩，飄然而來又飄然而去，如一朵素潔的輕云。
“小文，你還在發(fā)呆啥喲？快下車呀。”
小姨燕子在車窗外大聲喊他，小文這才記起媽媽給小姨拍了電報，要她到車站來接他。此刻一車廂人都走光了，只有在打掃清潔的女乘務(wù)員不解地斜視著他。
“小姨，你來啦�！彼�說。
燕瞪他一眼：“在省城，除了你這最親的小姨，還有哪個來接你呀？小文介紹一下，這位是東明，我的同班同學(xué)，工農(nóng)兵學(xué)員中的兵大哥，哎，東明，你也發(fā)呆，幫小文扛箱子呀，那么重�！�
東明趕快接過木箱，借著月臺上的燈光小文看清了他的面孔，這是個濃眉大眼的英武青年，如果穿上軍裝真是一表人才，小姨對他那么隨便恐怕關(guān)系不一般吧？
燕看出他的疑問，笑道：“小文，東明是我的男朋友，嚇你一跳吧，剛到省城那年，我們就在學(xué)校外面租了間農(nóng)民的屋子，住在一起了。”
小文真的大吃一驚，小姨這么大件事，連他媽媽也不知道。他小聲問：“小姨，你們結(jié)婚了嗎？”
燕格格地笑出了聲：“告訴你吧，小伙子，你看那么多外國小說，不會不懂，我和東明一起同居，如果能好下去就結(jié)婚，不好便好說好散吧。”
這又出呼小文的意外，結(jié)巴道：“小姨，你你們……那樣，學(xué)、學(xué)校不管嗎？”
燕說：“學(xué)校領(lǐng)導(dǎo)不知道！他們對學(xué)生中的男女關(guān)系管得特別嚴(yán)，弄不好要開除。可我也有辦法對付呀，找一位當(dāng)過公社書記的同學(xué)弄張假結(jié)婚證，就輕松蒙混過關(guān)啦。小文，我們工農(nóng)兵學(xué)員里，結(jié)過婚有孩子的人一大把，啃書本都費勁，哪個有閑心管男人女人的事啊。”
小文稍許放心，不再說什么，三個人走到站外，廣場上有好幾輛大客車，車上還有標(biāo)語彩旗，是各所大學(xué)院校接新生的專車。
燕和東明卻把小文帶到一輛軍用吉普前，對司機朋友打個招呼，便上車。
吉普車朝省城東面開去，清晨中的偌大城市對小文來說完全陌生，但也有些親切感。
“小文，歡迎你來省城�！睎|明向他伸出手，溫厚笑道：“你小姨念叨幾天啦，說你才是你們家族第一個真正的大學(xué)生，她不過是來混畢業(yè)證的。你就叫我東明吧，這樣隨便些，反正你小姨也不在乎�！�
東明頗有軍人氣質(zhì)，小文初識就有幾分喜歡，說：“好吧，東明，是直接送我到學(xué)校去嗎？”
燕接口道：“急啥嘛，小文，先去我和東明的窩兒看看，吃了早飯我們再用自行車送你去師院，我們兩所院校相距不大遠(yuǎn)�！�
燕和東明的“窩”在大學(xué)旁邊的僻靜農(nóng)舍里，金黃的茅草屋頂和褐紅色泥土墻壁在一大簇青綠色竹林之中，還真有點村舍野趣。
這個“家”有十多平米，內(nèi)墻用水泥石灰認(rèn)真粉刷過，還安裝了明亮的玻璃窗，配上圖案好看的花布窗簾倒有那么點溫暖小家氣氛。
屋內(nèi)陣設(shè)相當(dāng)簡單，一架雙人木床，兩個竹制書架，一只式樣老舊的立柜，還有吃飯寫字兼用的方桌和兩三個凳子，加上鍋碗瓢盆，乍看上去，有點像到農(nóng)村蹲點干部的臨時住地。
白色墻壁上很清爽，沒有剛在都市流行的明星彩照，或者大紅大紫的畫片，小文東張西望，還是在床頭小柜上找到一個小相架，夾的照片是彩色的，里面是個眼珠晶黑溜圓笑得分外甜美的可愛嬰孩�？礃幼用媸�，可小文怎么也想不起是誰，在哪兒見過就問：“小姨，相架里的娃娃是哪個呀？”
燕在灶臺前煮雞蛋，順口道：“這是我的秘密，但可以告訴你。她是我和東明的女兒，才三個月，我給她起名叫夢夢，好聽嗎？她就像我的夢，有時讓人留戀，有時讓人害怕。小文看你那樣子喲，好像小姨做了啥見不得人的事�！�
小文仍看著漂亮的小嬰孩，說：“小姨，你說沒和東明結(jié)婚，可你又生了孩子，咋回事啊！”
東明陪司機開吉普車走了，屋內(nèi)只有他們兩個，燕說：“小文，你讀那么多書還不知道哇！小姨對你不須遮掩，夢夢是我這個未婚媽媽的私生子，現(xiàn)在還是黑人黑戶呢。怎么，你是不理解還是害怕？認(rèn)為你小姨是個作風(fēng)敗壞的女人”
小文受不了她那白亮刺目的眼光，小聲道：“我沒那么想，只是……小姨，夢夢現(xiàn)在哪兒？她將來咋辦？”
燕的眼神柔和了，走過來看看女兒的照片說：“她在東明家里，東明的母親很喜歡她。我早想過，如果我能和東明真心結(jié)婚成家夢夢當(dāng)然是我們的女兒。如果我們分手，那我一定讓夢夢跟我生活，再愛我的男人，首先很喜歡她！•;”
小文不是不懂她這種情感，只是覺得眼前的小姨不再是那個活潑純真的美麗少女，她來省城還不到兩年，已經(jīng)是個成熟豐艷的女人了，跟她的兩個姐姐都不相同。
他說：“小姨，你孌得很快，連我的腦子也跟不上。但有一點也許我猜得正確，肯定是蓮姨和我媽的命運，促使你更加照自己的秉性和意愿去生活，去尋找愛情。甚至為了自己所追求的某種自由和完美，不惜犧牲某些在女人看來很寶貴的聲譽，這很不容易，我佩服你的勇氣，并希望你成功�！�
他的話使燕頗受感動：“小文，我非常明白這個世界上成功的女人并不多。像哲學(xué)大師尼采說的：‘男人們慣于取得勝利，而對于女人，勝利只是一個列外。’我希望自己是個例外�！�
她說這話的時候，又頰紅潤凝脂，似清晨飄過微雨的花瓣分外迷人，烏黑眼睛里閃動著一種獨特的光彩，好像從她整個年輕生命中煥發(fā)出來的。
小文內(nèi)心深處的青春激情，被她鼓動出來，由衷地說：“小姨，你真好，比在小城還好”。
燕感嘆道：“小文，我并不在乎人家怎么看我，關(guān)鍵自己怎樣去生活。我知道，我的兩個姐姐都想做好女人，結(jié)果都用自己的命運去印證了老托爾斯泰的話——不幸的家庭各各不同。唉，我不想做好女人，太累，只要能做個能愛人又有人愛的真女人就心滿意足啦�！�
小姨發(fā)自肺腑的感嘆，浸入小文整個心身，再看看照片上小夢夢稚氣甜美的笑臉，他深感這是到省城來上的第一課。
小文沒料到大學(xué)生活開始得如此單調(diào)乏味，每日平天軍訓(xùn)，一班年齡相差很大的同學(xué)在操場里機械地上操，學(xué)習(xí)各種標(biāo)準(zhǔn)軍人動作，不時鬧出笑話。班上有三個孩子的父親，胡子巴茬的老三屆，是在家鄉(xiāng)中學(xué)教過高中后考來的，一邊上操一邊嘰咕：“早曉得要上幾個月洋操，倒不如在老山溝學(xué)堂里吃粉筆灰呢。骨頭都老硬羅，還冒充啥兵大哥喲。”
話好么說，操還得上。大多數(shù)同學(xué)都明白在大學(xué)苦熬幾年，就為那張文憑，也就是俗話講的：為了那張國家干部的皮皮。
教師們上課，不知是還沒適應(yīng)，或是水平?jīng)]發(fā)渾出來，或是這批層次豐厚復(fù)雜的學(xué)生肚里都有點墨水，每樣課都上得平平淡淡像喝白開水，別說那些博古通今的老三屆高材生，連小文也打不起精神來。
這座校園龐大陳舊，背靠有名的獅子山，校內(nèi)長滿梧桐樹和夾竹挑，還有許多桂花樹，想象十月桂花飄香的時節(jié)，那濃綠中的金黃一定很美。但它們在小文眼里，遠(yuǎn)不如巴人村的老林那么豐富多彩，這只是都市一角的一片富有文化氣息的風(fēng)景罷了。
最讓小文感興趣的是學(xué)院圖書館，盡管這里的藏書歷經(jīng)劫難，還是有不少他沒讀過很想讀的書。還有那些嶄新的每期都有那么一兩篇引起轟動作品的文學(xué)期刊，更令他有些興奮。他成了圖書館的�？�，每天在這兒翻閱幾小時報刊雜志，然后借一本剛剛開禁的名著回教室或?qū)嬍胰プx。他可以一面聽課一面看書，有次他在課堂上看一位作家極富天才的幽默忍不住大笑，使得老師停講氣惱地瞪著他。同學(xué)們也為他好笑的樣子忍俊不禁，他不得不逃出教室，從走廊一直笑到操場，冷靜下來，又覺得沒什么好笑了。這種神經(jīng)質(zhì)，他犯過幾次，多是在讀名人妙語的時候。
那天他從圖書員手里磨出一本司湯達(dá)的名著——《紅與黑》，想離開嘈雜的圖書館，去個清靜的地方認(rèn)真閱讀，剛走幾步，身后便傳來一個清脆甜潤的喊聲：“嗨，是你呀！”
小文扭頭一看，頓時驚喜大叫：“哎呀，你也在這個學(xué)校啊？”
“噓——小聲點，同學(xué)們都拿我們當(dāng)怪物看呢。我們……到外面走走吧�！�
“好啊，真的，我簡直沒想到�！�
這不再是偶然想遇，而是一種緣分，一對男女再見的同時，都這么想。她就是火車上那個清俊可人的女孩。小文當(dāng)時忘了問姓名，還懊惱不已，此刻知道她就是一個學(xué)校校友，不由喜出望外。
和這樣的女孩在早春的校園時散步，小文有些激動，他昂著頭勇敢地接受那些或羨慕或挑釁的目光。女孩臉上始終掛著柔美的笑容，好像他們是老朋友似的。
女孩說：“那本《紅與黑》我等好些天了，聽說今天有人還趕快跑來，結(jié)果又被人搶先一步。心頭好氣，一看借書人是你，不知怎么又高興啦�！�
原來是一本名著使他們再度相逢，小文說：“書你先拿去讀吧，我還有別的書呢，哦……請問你尊姓大名�！�
女孩明眸一閃：“我叫肖芳，在美術(shù)專業(yè)學(xué)畫，你呢？”
小文說：“我讀中文系，叫小文，從川東小城來的。哦，你已經(jīng)曉得了呀，肖芳，你也喜歡讀文學(xué)作品？”
肖芳說：“學(xué)美術(shù)的人，沒有文學(xué)修養(yǎng)和美學(xué)素質(zhì)是不行的，否則畫出的花鳥人物翥活不起來，我在鐵山當(dāng)幾年知青，基本上什么書都沒讀過，這次進(jìn)校前就下了狠心，要把那些值得讀的世界名著通通讀一遍！”
小文嘉許道：“你決心好大，現(xiàn)在讀名著，將來畫名畫。肖芳，要是當(dāng)知青時，我們在一起就好啦，我會送好多好書給你讀�！�
肖芳說：“這不在一起了嗎，小文，有了好書一定給我看看，不然就不夠朋友了啊�！�
朋友，這個詞使青年怦然心動，看她時臉也紅了，她又讓他想起陸萱。
小文和肖芳成了好朋友，聯(lián)系他倆的開始是書，后來是畫。如同文學(xué)和美術(shù)結(jié)緣，充滿詩情畫意。
肖芳是個外表清純內(nèi)心復(fù)雜的女孩，看上去文靜得像棵與世無爭的小草，而有時她目光敏銳咄咄逼人毫無顧忌地袒露女性內(nèi)心的騷動。小文和她接確一段時間，仍覺有層薄霧把她包裹著，使他們無法更加親近。因為她太像陸萱，小文對她懷有一份珍惜，沒有主動向她表達(dá)已經(jīng)彌漫全身的熱情。肖芳和他一起雖然高興，也像有什么難言之隱，不能盡情盡意。
那個星期主的黃急昏，他們在操場一角相遇，像早已預(yù)謀的約會，兩張年輕生動的面頰都照著彤紅霞光。
肖芳穿了件又薄又合身的鵝黃色羊毛衫，使體態(tài)顯得又豐美又竊窕，整個人就像一團(tuán)鵝黃色的茸茸春光，撩得小文熱血噴張。
“肖芳，你……真漂亮�！蔽膶W(xué)家，看你那眼珠子，像賊一似的盯人，想偷了我還是吞了我呀？“
小文被她逗得心旌直搖：“大畫家，在光天化日之下，我吃了豹子膽也不敢啊�！�
有不少男女同學(xué)成伙結(jié)群沿操場跑道散步好些人用異樣的眼光瞅他們。
肖芳說：“小文，我們別在這兒讓人家當(dāng)西洋鏡看啦，走，我領(lǐng)你去個又幽靜又有情調(diào)的地方。”
這些日子小文的心正被她一點一點俘虜，喜歡聽她擺布，尤其在這“人約黃昏”的溫馨時刻。
學(xué)院背靠獅子山的一面，是茂密的樹林，別有風(fēng)景。由于十多年的荒蕪，這兒雜草叢生，在早春的蒼涼中又透出勃勃生機，是那些愛追尋山風(fēng)野趣的大學(xué)生們喜歡來的地方。小文有次閱讀聞一多的詩集《死水》心情冷穆蕭索，便到這片林子里來，一邊觀賞那些蓬亂的草木，一邊記誦那些凝重的詩句。
小文也知道，過去和今天，這片樹林中曾發(fā)生過不少或火熱或悲涼的情愛故事，它們有的已紅寫進(jìn)了或浪漫或現(xiàn)實的詩歌小說里。此時他和肖芳一同走入灰青色的樹蔭里。也正在走入一段情愛故事嗎？
“哎，小文，這兒很好�！毙し甲咴谇懊妫�用女性的直覺和畫家的敏感，找到一塊剛生出細(xì)茸青草的坡地，那四周是枝粗葉茂的老樹們。
夜幕在緩緩降臨，林子里蕩起清冷的小風(fēng)。小文挨近肖芳坐下，立刻聞到她身上溢出的淡淡芳香，一個激靈，情不自禁地伸手?jǐn)堊∷�的肩頭，女孩也順勢依儇在他懷里了。
“多好的夜晚，這么寧靜，樹木透著香氣，還有我們在一起……”
“你在朗誦詩吧？小文，我一直想問你，從你在火車上看我第一眼起，我就覺得你的眼光有點特別，像帶著一種說不出的感情，為啥呀？”
“因為你特別，肖芳，老實說吧，你極像我初戀的那個女孩，真是太像了！所以我一看見你，心頭就涌起一股特別的感情�！�
“哦，原來這樣，你并不是真的喜歡我，是把我當(dāng)作你依然深深愛戀的情人了�？磥�，我有點自作多情，真好笑啊……”
“不，肖芳，你不了解我和她那段故事，她比我大，已經(jīng)和別人結(jié)婚到很遠(yuǎn)的地方去了，我們之間沒一點聯(lián)系了。她只是我愛上你的機緣之一，其實你本人很可愛，使我冷卻心底的情感又沸騰起來……怎么，你不信？”
“我信，小文，你是第一個真正對我說‘愛’的男孩，我很高興�！�
“肖芳，你愛我嗎？”
“現(xiàn)在還難說清楚，有一點可以肯定，小文，我喜歡你，想和你一起……哦，我有點冷摟緊我……”
她這么坦率真誠，小文一陣激動，把她緊抱在懷里，同時感覺她的身子在向草坡上軟去，像得到某種暗示和默許，他把她平放在厚茸茸的草上，跪在旁邊端詳片刻，一只手伸向她的腰間，自己咚咚的叫跳聲，震得他全身直抖。
林子又暗又靜，只有淡藍(lán)色的夜光在枝葉間輕柔游動，使小文可以依稀分辨她同樣顯得激動的面龐。他笨拙地剝下她褲子的時候，她極為順從，只輕哼了一聲：“把你的外套脫下來，墊在下面……”他趕快照辦，當(dāng)手托起那豐潤圓實臀部的一瞬，他覺得一股熱血直沖腦門“嗡”地大大震蕩。接著他吸口涼氣，怎么也強硬不起來，他急出一頭冷汗，最后痛苦地說：“我不行……不知咋搞的。肖芳，我……”正身仰奉他的女孩小聲說：“別急，我?guī)湍�，再試一次……”他竭力回想自己和陸萱的第一次，想刺激正在全身涌動的情潮，可還是不行，他氣惱得差點絕望嘶喊�！靶∥�，你太沖動了。沒什么，下次吧，來，靠近我歇一會兒，”肖芳摟過他，像小孩一樣依儇在他懷里，他喘出一口粗氣，喃喃道：“真對不起，我——唉！……”女孩親吻著他，甜甜地說：“啊，這樣就好。你摟著我，什么也不要說，在這林子里靜靜地躺一夜，太好啦。小文，別難過，我喜歡你，真的……”小文說不出話，只有緊緊擁抱著她，不知不覺中，有兩顆潮熱的淚珠緩緩流入鬢發(fā)落到了泛著了香氣的草從里。他想：是陸萱在冥冥中阻止我和她歡好嗎？不是的，她在遙遠(yuǎn)異鄉(xiāng)給那個男人生兒育女，恐怕早已忘記她的初戀情人了吧？
山林草坡之夜以后，小文和肖芳關(guān)系更為密切，除了上課都想方設(shè)法呆在一起。在同學(xué)們眼里，他們已經(jīng)是一對熱戀中的情侶了。倆人相處自然親熱，誰也沒再次主動提出要偷嘗禁果的事，但從彼此會心的眼神中，都知道對方在默默等待另一個相親相愛的機會。
進(jìn)入四月天氣轉(zhuǎn)熱，小文穿著背心短褲在球場打籃球，挎畫板的肖芳過來叫他：“小文，你跟我去個地方�！彼麃G下球就走，同學(xué)們明白攔不住他只有馬上換人。他把外衣褲提在手上，問她：“去哪兒呀？”肖芳眼里迸出火花，獍黠笑道：“去一個老師的畫室，我要你當(dāng)模特兒�！边M(jìn)入大學(xué)以后，小文的身體漸漸健壯，越來越有男子漢的架式，邊肌膚也浮著一層淡黑光澤。
他們進(jìn)入一幢老式教學(xué)樓的畫室里，肖芳關(guān)上門又拉好厚茸密實的窗簾，小文開了電燈打量這間寬敞的亂七八糟的屋子�？繅�擺了好些金屬畫架，窗邊則是個木制平臺，上面鋪了色彩鮮艷的紅絲絨，那大概是模特兒擺姿勢的地方。不知怎么的，他覺得那鋪滿紅絲絨的平臺，很像一張床，肖芳帶他來并不是要畫什么模特兒，而是想和他……此念一起，他的臉紅絲絨一樣紅了。
畫室很安靜，仿佛整幢教學(xué)樓都沒人。他們屏心靜氣悄聲無息，兩對含情脈脈的眸子交流著內(nèi)心的狂喜和沖動，不需要暗示也不需要話語，倆人非常默契非常從容，寬衣解帶后便雙雙上了那鋪了紅絲絨的生命祭壇。
整個交歡過程中這對風(fēng)華正茂的青年都激情澎湃，彼此進(jìn)入契合得天衣無縫。女孩漫柔若水輕浪漫卷不時發(fā)出和美的嬌喘鶯鳴，男孩雄風(fēng)浩蕩勁吹不息那熱血的喧囂聲自己也能聽見，幾次震撼心魄的高潮之后，他們忽地全身酥軟融成一團(tuán)，擁抱著不約而同地悄聲呢喃：“太好啦，真好……”
他們并肩躺了好一陣，才一道起身，不知出于什么心態(tài)，小文伸手在那被穢物染濕的紅絨上摸了一把。手上沒有應(yīng)有的血跡，他的心頓時格登一跳。
肖芳不是處女，為什么？他想問，卻又強迫自己忍住了。
眼前紋絲不掛的女孩確實太美了，就像一尊純白玉石精心雕刻的裸體女神，也如某幅舉世聞名的油畫中的女人那么圣潔和完美。
小文也不是處男，他不說，恐怕肖芳也知道。
星期天早晨小文去家長舍看望小姨，他本要約肖芳同去的，想了想又決定獨自前往。他不愿別人太了解小姨的私生活，盡管大學(xué)里男女間的關(guān)系日益開放，他仍想為小姨保守一點秘密。他倒樂于小姨認(rèn)識肖芳，她會以女性的目光去觀察品評他的女友，也許能揭開老罩在她顏面外的那層若隱若現(xiàn)的薄霧。
他騎車沿錦江而去，四月的河風(fēng)迎面吹來，心情格外清爽。那座熟悉的在綠竹間隱隱露出金黃草頂?shù)霓r(nóng)舍，很快就到了。
穿過一段濕潤的泥土小道，他走到農(nóng)舍外面，屋里的心錄機正傳出鄧麗君依依呀呀的歌聲，這年頭一臺盒式收音機，在大學(xué)里也能引起小小轟動。中文系有個老師的香港親戚送了他一臺，一家人當(dāng)成寶貝似的供奉著，特別重要的客人來了才放上一曲呢。沒想到小姨竟擁有了這么時髦的洋電器。
“小姨�！毙∥呐d沖沖叫著推開虛掩的房門，接著一愣，屋內(nèi)站著一個正在結(jié)西裝領(lǐng)帶的男人，他并不是東明，從那保養(yǎng)很好的面龐去看，猜不出他的具體年齡。
男人見他就笑了：“是小文吧？燕子這幾天老跟我說起你。認(rèn)識一下，我叫剛平，是你小姨的朋友，在省五金交電公司工作�！�
又冒出一個小姨的男朋友，東明干什么去了啦？才個把月時間，難道小姨的個人生活又發(fā)生了巨變？小文有些困惑。問道：“我小姨呢？”
剛平整理好西裝，顯出一個男人自信的氣質(zhì)，說：“她接夢夢去了，我們打算帶她去動物園玩。從小看看動物，對孩子增長智慧大有好處呀�！�
聽他口氣，夢夢好像是他的女兒。小文雖司出了一點他和小姨的關(guān)系，心頭卻極不是滋味。那個穿軍裝的東明，說什么也比眼前這么個西裝革履的空伙強多了，小姨咋會看上這個假模假樣的男人呢？
小文不想說啥，坐在凳上翻一本新雜志，耐著性子等小姨。剛平則拿起一把梳子站在一面圓鏡前，一直非常細(xì)心地梳理他那黑亮細(xì)柔的頭發(fā)，像要梳出某種派頭來。
一陣清脆的自行車鈴聲響過，情懷里抱一個打扮漂漂亮亮嬰孩的燕回來了，她一見小文就歡叫：“嘿！快來看小夢夢，她多乖啊�！�
滿心不快倏地消失，小文接過夢夢，在她又白又嫩的小臉上親著，小孩一點不認(rèn)生，沖他笑了，那小嘴宛若一片粉紅含露的花瓣。
剛平收整出一副衣冠楚楚的樣子，對她說：“燕子，我們帶夢夢走吧，路有些遠(yuǎn)，騎自行車太累，我們坐三輪車去好嗎？”
燕說：“剛平，小文來了，我們就帶夢夢到望江公園玩，你去找你那些狐朋狗友玩吧，再見。”
剛平還想說啥，可見她面色冷嚴(yán)，就識趣地閉了嘴，露出理角解的笑容離開了。
他一走小文就松了口氣，審視著燕問道：“小姨，這個剛平是你的新男朋友嗎？那東明呢？”
燕笑道：“好啊，小文，你膽敢審查起小姨來了，莫大驚小怪，東明和我分手是沒辦法的事，他是軍人又是孝子，當(dāng)革命領(lǐng)導(dǎo)干部的老子老娘看重兒子的政治前途，如果他跟一個地主女兒結(jié)婚，大學(xué)畢業(yè)以后就得轉(zhuǎn)業(yè)到地方工作了。兒子前途暗淡，父母心頭窩火，我鉆進(jìn)那個家還不烤焦啊�！�
小文說：“現(xiàn)在唯出生論的風(fēng)氣輕多了啊，你想得太嚴(yán)重了吧，小姨，東明咋想？我看他很愛你。”
燕說：“東明當(dāng)然愛我，但這個社會越來越現(xiàn)實，他娶我這樣好自作主張的女人為妻，除了能享受些青春歡愉的甜美，還有什么呢？還是及早抽身離去為好�！�
小文看著床頭柜上那合盒式收錄機，有點譏諷道：“就這樣那個叫剛平的西裝男人，便抱著這臺收錄機向你大獻(xiàn)殷勤，趁虛而入，成了你的新……男友？”
燕沒生氣，平淡一笑：“小文，你是想說他是我的新情人吧？那樣說才準(zhǔn)確。是的，小姨進(jìn)省城后變化很大，我想交幾個男朋友，認(rèn)真相處些日子，看看到底哪個最適合我，再考慮和他長久廝守。這不是浪漫，而是一種實際，但跟當(dāng)年你媽媽選擇的大不相同。也許有人把這樣叫作放蕩，可我不在乎。一個女人要追求長久的真正的幸福，青春時期遭受一些挫折甚至欺騙也值得，女人最怕隨遇而安將將就就，其實她一生都會不安，更無法將就。”
她的話很有道理，聰明的小文一聽便懂，可他心底里還是為她的現(xiàn)實擔(dān)憂，一個有了私生女的女大學(xué)生，日子不會輕松的。
他說：“小姨，夢夢呢？東明一家同意給你嗎？”
燕的笑里有了一絲苦意，語氣仍平順：“當(dāng)然，哪個月身份面子的千金小姐愿意嫁給一個拖油瓶的男人呢？東明父母雖喜歡夢夢，為兒子前程也不得不忍痛割害愛。我也有個小條件，在沒畢業(yè)前把夢夢寄養(yǎng)在他們家里。小孫女本來是他們的大玩具，東明父母很爽快答應(yīng)了，還說認(rèn)我做干女兒，常去他家玩呢�！�
小文又問：“剛平是怎樣一個人？他和東明哪個更讓你喜歡呢？”
燕說：“小文，你是要研究小姨，把我寫進(jìn)你將來的小說里去么？怎么講呢？剛平是我在錦江賓館九樓舞廳認(rèn)識的，他是一家省級公司最年輕的副經(jīng)理，精明能干。他剛和知青時期結(jié)婚的老婆騙子婚，想尋找一位有知識有情趣有風(fēng)度的新女性，跟我跳一次舞就迷上了，碰巧東明跟我分手，他正好填上這個空白。對他嘛我不喜歡也不討厭，愛戀中那可貴的激情一點沒有�！�
小文笑了：“看來那家伙也是小姨感情的試驗品。好啦，不談這些了，我們帶夢夢去公園吧。小姨，有時我真想寫信給媽媽，把你這些事告訴她�！�
燕抱起夢夢說：“以后再說吧，說不定一收到信，她就風(fēng)風(fēng)火火跑來教訓(xùn)我了呢。哎，小文，你光盤問我，恐怕你這多情才子，在佳麗如云的大學(xué)里，也有艷遇吧？有了就說來聽聽，可別瞞著小姨，我真擔(dān)心有騷狐貍精迷蒙你呢�！�
小文說：“有一點兒，暫時保密�！�
他們帶著夢夢在綠風(fēng)送爽竹枝遙曳的望江公園玩了半天，小孩看著園中那些金黃火紅的花朵歡喜得直笑，那白胖的小手還不停地?fù)]動呢。小文和燕的心情隨夢夢的笑臉而輕松愉悅，看那些盛開的花樹，他們才覺得春天真正來了。
回到學(xué)校小文就去找肖芳，不知為什么此刻他迫切地想見到她，哪怕看一眼，說幾句無關(guān)痛癢的話，自己空落落的心腔便充實了。
女生宿舍沒有，美術(shù)系的教室沒有，小文知道她在省城沒有親戚，也沒有上街閑逛的愛好，一點課外時間不是讀書就是畫畫，和他交往也是抽特別空的時候。此刻她會在哪里呢？
小文忽忽從大操場走過，場內(nèi)正在進(jìn)行一場足球友誼賽，四周圍了不少男女學(xué)生，他們不時發(fā)出大聲喝彩。小文也喜歡足球，七十年代一伙重慶知青把足球旋風(fēng)刮入小城，使之成為最熱門的體育運動，連居民老太婆也津津樂道“角球倒勾”之類的足球?qū)Ｓ迷~哩。
他不知肖芳在不在人群里，繞場轉(zhuǎn)了圈沒見她人影。忽地，他心靈一亮拔、腿就朝那幢老式教學(xué)樓狂奔。他的第六感觀告訴他：她在那間畫室里，一定在！
開門的果然是肖芳，可讓小文驚愕不已的是她淚痕滿面，呆立在他面前一動不動，兩只又黑又大的眼睛里全是晶瑩如珠的淚水。
“怎么啦？肖芳。”他掩上門輕聲問道。
女孩仍不吭聲，那圓亮的淚珠一顆接一顆在她蒼白的面頰流動。小文看那擺在房中的畫架上，肖芳精心創(chuàng)作的一幅表現(xiàn)大巴山山民生活的油畫，已被料涂得烏七八糟，就像一塊臟花布。
他冷靜下來溫和道貌岸然：“這幅畫很好啊，差一點就完成了，哪個涂壞的？我?guī)湍阏宜�算帳！�?br />肖芳抽泣道：“是我自己……沖進(jìn)畫室拿起筆就一陣亂涂……”
他更為震驚：“為什么？你……”
“小文”肖芳突然撲過來摟住他，熱淚直滾，“我不能再愛你啦！真的不以，原諒我……”
小文從驚到怒，雙手按住她不停顫抖的雙肩上，厲聲道：“你胡說什么呀！肖芳，是被那張畫氣糊涂了么？“
女孩使勁搖頭：“不不……小文，我真的不能再愛你啦！“后半句話她幾呼是用盡生命全力叫出來的。
他像受到猛烈沉重的一擊，手松開了，雙目直愣愣地看著她，好像她是個陌生可怕的女巫。
肖芳流著淚說：“小文，我是從心底里喜歡你，絕不是想欺騙 你的感情�？晌医裉煸趯W(xué)校足球場里，看見我從初中二年級就愛上的那個男生啦！我們從上山下鄉(xiāng)那天在火車站分手，他去了大涼山，我到了大巴山，通過幾封信就失去了聯(lián)絡(luò)。整整五年，我們彼此多想念啊！方才看見他，我差點控制不住感情，要分開人群沖進(jìn)球場去擁抱他，可我卻哭著跑開了，跑到畫室把這幅創(chuàng)作了個多月的畫嘩 嘩地亂涂。小文，你說該咋辦？如果你那個很像我的初戀情人，這時突然來到你身邊，又該咋辦？……”
這席話像一盆涼水，從小文頭頂直澆下來，使他徹底清醒過來，是啊，如果陸萱此刻出現(xiàn)在自己跟前，該如何辦呢？他理解肖芳，看她那滿是淚水的臉蛋，就明白當(dāng)初她和那個踢足球的青年相愛多深了�？稍陂L長的五年之中，他為什么又不去大巴山找她呢？當(dāng)過知青的小文更明白，為了深愛的女孩，使她有更多機會在艱難環(huán)境去追求不易到手的幸福，許多男知青寧肯壓抑內(nèi)心的火熱感情，含淚割斷和自己親密女友的聯(lián)系，即使她會誤解并深深怨恨他。
這是知青時代，許多男青年真實情感的悲愴升華，可歌可泣。
他徹底平靜下來，敬佩地望著眼淚斑駁的女孩，誠懇道：“肖芳，我理解你們，敬重你們的感情，蛇比一本書一幅畫寶貴多了。你再也別想著我，就當(dāng)我們是曾經(jīng)相識的朋友�！�
肖芳不哭了：“不，小文，你永遠(yuǎn)是我的朋友。我還要把你們的故事告訴他，讓他更理解我對他的愛。”
小文說：“肖芳，別太性急，等有機會再對他說。我想相信你真正愛上的男人不會錯，現(xiàn)在我也明白了當(dāng)初你為啥只說喜歡我了�！�
女孩臉上有了一點笑顏，她從衣袋里拿出一支鋼筆，帶感情道：“小文，這是我下鄉(xiāng)那年我媽媽送給我的，留給你作紀(jì)念吧。我相信我們都不會忘掉這段美好的感情，也許將來你會為它寫一本書，我會為它作一幅畫�！�
小文接過鋼筆：“也許吧，肖芳，這事太突然，我現(xiàn)在可沒有紀(jì)念口給你，明天去買吧�！�
肖芳含笑搖頭：“不要什么，小文，只要你記著我就行了。來，最后吻我一次，這就是最好的紀(jì)念……”
女孩摟住他的脖子仰起了白皙明麗的臉，那紅潤若花的雙唇因純真的激動而微微顫抖，兩只飾有長睫的眼睛輕輕合上，她完全沉浸在溫馨寧謐的情感里了。
小文不由自主俯身上去，給了她長長柔柔的一吻。
這一吻，結(jié)束了他的第二次戀愛。

“小文，有人找你�！�
坐在教室一角認(rèn)真看書的小文，聽見窗外一個同學(xué)大聲叫他。和肖芳分手后，他把精力全部投在學(xué)習(xí)上，避免和那些對他有好感的女生接觸，連小姨那兒也少去。要讀的書要研究的問題實在太多，何況他真想寫點東西試試創(chuàng)作才能呢。
他合上書走出教室，一眼就看見那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修長男人，正對他微笑，脫口叫道：“是覃……叔�。　彼�差點叫出那個稱呼，心里又激動又雜亂。
修文慈愛地注視他，手里提著一捆書：“小文，我來省城開教育會議，你媽媽托咐我來看你。這是十幾本開禁的外國名著，今天早晨我在春熙路新華書店排隊才買到哩，送給你吧�！�
小文感覺到溫暖，接過書說：“謝謝覃叔�！�
修文看了看他的教室，說：“小文，你把書收好，我們一起去看你小姨，然后到城里找個好餐館，我請你們美美吃一頓，好么？”
“好啊。”小文沒任何理由拒絕他，何況他還真想親近這個與自己有特殊關(guān)系的男人呢。
燕看到修文也格外高興，喋喋不休地問了好多蓮姐萍姐和小城的事，修文很耐心很風(fēng)趣的回答，使她笑聲不斷。
“修文，看不出你還很幽默呢。哎，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像你這樣有職位又有才干的南下干部，除了那個人，居然沒一個小城女人迷上你嗎？你也沒愛早別的女人嗎？好奇怪，你從解放進(jìn)城獨身到現(xiàn)在，都二十幾年了��！”
“燕，這并不證明小城女人不可愛啊，只是我這個人很笨，不討女人喜歡罷了�！�
“我可不那么想，修文，我知道這其中的隱情，那是段很動人的故事呢�？茨阊�，臉都紅啦，被我擊中要害了吧？”
“你這小丫頭，上了大學(xué)也會編故事啦�！�…”
修文口氣有些不自然，臉也紅得厲害。在一旁裝作翻雜志的小文暗為他捏把汗，忍不住冒出一句：“我餓了！……”
燕也覺得自己問過了頭，就說：“走吧，修文，我和小文今天可要好好吃你一頓�！�
修文說：“到錦江賓館吧，那兒還能吃到廣東菜呢，我讓你們兩只饞貓痛痛快快一飽口福！”
錦江賓館大廳和底樓餐廳裝修實在豪華，也算在書里見過不少世面的燕和小文看得眼花繚亂。修文叫了一桌菜，好多是他們從未吃過的，那些相貌姣好的女服務(wù)員的殷勤也讓他們受不了。
“修文，你是讓我們倆個土包子開洋暈嗎？”燕笑道。
修文說：“不瞞你們，我也是仗著膽子進(jìn)來的。哎，我們都放輕吃吧，別讓那些眼里只有洋人的家伙笑話我們�！�
小文沒吭聲，心里去想，這種地方有啥了不起，將來也許我是這兒的常客呢，什么時候帶媽媽、蓮姨和小菁來一次就好啦。
一餐豐盛晚宴三個人吃得很開心，步出餐廳，修文問道：“燕，小文，今晚想咋個娛樂呀，去看電影，還是別的，你們盡管要求，我可是揣了大把票子上省城來的呢。“
燕知道這位打了多年單身的中年老干部存款不會少，就說：“我們?nèi)ベe館九樓吧，那兒有舞會，在省城屬第一流。修文，是你要我們開眼界啊�！�
修文說：“跳舞我還會一點，不過是老樣式，走吧�！�
他們乘電梯上了九樓，立刻有優(yōu)美的樂曲聲傳來。裝飾一新的舞廳門口，聚著好些青年男女，他拉都是特意來快樂今宵的。
買了門票步入舞廳，燕情不自禁地挽起修文的手臂，然后依偎著他隨著樂曲漫舞起來。修文的舞步親不差，顯得端莊大方，加上他那頎長畢挺的身板，展現(xiàn)出一種男人風(fēng)度。燕則體態(tài)婀娜舞姿妙曼，和他配合得相當(dāng)默契，每次旋動都博得一些旁觀者的喝彩。
小文還沒學(xué)會跳舞，他在吧臺要了一瓶汽水，走到燈光昏暗的舞廳一角坐下，冷靜地觀賞池中翩翩而動各顯風(fēng)姿的男女。他覺得小姨和修文是很好的一對，就在省城的紅男綠女中也相當(dāng)出色。
忽地，他身子猛烈一顫，隨即僵在沙發(fā)里，本來活躍的思緒也一下凝固了。手里的汔汽水瓶掉在地板上，他也不知道。
肖芳和一位高挺健壯的青年，也在舞池中盡情曼舞，一個小鳥依人，一個瀟灑奔放，真是很好的一對。肖芳沒看見小文，她臉溢歡笑，完全沉浸在甜美的歡樂中了。
小文久久地凝視他們，為肖芳找回真正的愛情高興。不知為什么，淚水漸漸迷糊了他的雙眼。
他站起來走出舞廳，上了一道寬敞的露天平臺，從這兒俯瞰燈海中的省城，又激動又復(fù)雜的心情慢慢平靜。


燕騎自行車的姿式很美，如一股爽麗的風(fēng)飄逸而過，會招來無數(shù)追逐者的目光。她驅(qū)車進(jìn)入師院校門時，情況也是如此，幾伙男生像飽了眼福一樣愣愣地盯著她，有個高挑英峻自作多情的家伙還打響榧冒叫一聲：“嗨，好乖的妹兒！“她理都不理，柔腰優(yōu)美的一側(cè)，朝中文系那幢教學(xué)樓奔去，她頎秀的背影，尤其那翹在車墊上渾圓肉實的臀部，招惹得那些春情初動的男生們熱血噴心。有人叫道：”好個狐貍精，勾魂哩！“風(fēng)吧話吹進(jìn)燕耳朵里，她無動于衷，此刻心冷臉也冷，似乎人世間的蒼涼都涌入她心坎里了。
這是下午課外活動時間，很少有大學(xué)生能坐在教室里鉆研書本的。這批老三屆居多的大學(xué)生，心懷大志的不少，來混個文憑換個體面工作的人也不少。小文是年輕有志者中的一員，此刻坐在教室一角讀莫泊桑，法國貴族浪漫中的情欲又旺盛又荒唐使人感嘆。莫泊桑的小說有不少動人之處，但他總卻文字不如巴爾扎克妙，仔細(xì)一想，也許是巴爾扎克得益于翻譯家傅雷的原故，莫泊桑的原文一定精彩一些。
“小文“燕騎車到了窗外，就在車上叫他：”你快出來跟我走！“
“啥事這么急��？“小文不情愿地合上小說。
燕一臉冷峻：“騎車跟我走就曉得了，快點�！�
這個小姨是以她的方式在讀大學(xué)，生女兒，換男友，不停進(jìn)行情感嘗試和體驗，學(xué)習(xí)成績居然還非常優(yōu)秀，有時小文都把她當(dāng)一本書來讀了。
他們并肩騎車飛出校門，又招來好些熱辣目光和挑逗話語，像達(dá)成一種默契，他們都裝作不聞不見飄然遠(yuǎn)去。
上了沿錦江而行的公路，小文才憋不住了：“小姨，啥事這么急啊！“
燕仍騎得風(fēng)快：“到我那兒就曉得啦�！�
小文瞅一眼她的冷臉，心想：她又和那個西裝經(jīng)理鬧意見了么？他不想頭號，要感情豐富的小姨上男人的當(dāng)，也不那么容易。
穿過竹林小道，小文就看見一個身影熟悉的女孩，在小姨租用的農(nóng)舍前掃地，看清后心頭一熱揚聲大叫：“小菁，是你啊！”
掃地的小菁抬起臉來，白里透紅自然流露出女性的俏麗，嬌羞一笑：“小文哥，我就來不得省城啊�！�
小文走近看她眼圈微黑面頰也有點清瘦，昔日的傷感又涌上心頭，又叫聲“小菁”，便未語凝固，兩個面對面站著，又些發(fā)怔。
燕放好自行車，輕笑道：“看你們那副樣子，是寶哥哥和林妹妹么？小文你還不快進(jìn)屋看蓮姨，她病啦�！�
小文倏地一驚，冷汗瀉遍全身，搶步進(jìn)入農(nóng)舍，只見一個滿頭灰白短發(fā)臉龐浮黃身子虛胖的婦人，病哀哀地倚坐在床頭，眼角懸著昏濁的淚珠。
她這樣子是對小文沉重打擊，他簡直沒想到自己美麗若仙年歲未及五十的蓮姨，竟然變成了如此浮胖蒼老病魔纏身的老婦！像多年屹立中心的偶像突然坍塌，散成無數(shù)碎片向他擊來，小文痛苦得接受不了這個冷酷現(xiàn)實。
“六姨！——”他撲過去拉住蓮姨的手，淚如泉涌想止也止不住。
蓮也流淚，傷心道：“小文，六姨病了，莫法好了。想到省城來看看，還是你媽媽想方設(shè)法，才讓小菁陪我來喲……省城醫(yī)院也治不好我的病，我曉得，病根子是小菁爸爸死那年就落下的喲�？晌蚁雭硎〕且惶耍�又上青城山……多好啊。我……我還想看看你和燕咋個在省城念大學(xué)，可惜小菁沒這福氣，她又聰明又會讀書，只是一失足成千古恨喲……”
小文聽著姨媽的念叨，心緒愴然。小姨沒進(jìn)屋來，大概她們姐妹該哭的哭了該說的說了，她怕加重姐姐悲傷。小菁也留在門外，她內(nèi)心的傷痛不會比母親少，小文明白小姨到學(xué)校找他時為啥那么冷峻了。
他強忍淚水，安撫道：“六姨，你來了省城就好好治病吧，少想那些不愉快的往事，我和小姨讀了大學(xué)，小菁也會慢慢她起來，你就放心吧。”
蓮微微搖頭，灰白的發(fā)絲輕輕抖動，那含淚的雙目也一片灰白�！鞍�，——”她吁嘆一聲，呆望著小文那張年輕英俊的臉孔，喃喃道：“小文，蓮姨曉得這身病好不了，不想那些事日子更過不下去，有句話在我心頭旋了二十幾年啦，一直想跟你們說，又說不出來，如今身體拖到這個地步，再不說不行啦。你想聽嗎？小文。”
小文不想讓正值中年卻虛弱不堪的姨媽傷心，忙說：“六姨，你講吧，我聽著呢�！彼�回頭看看門口，燕和小菁那兩張又白又冷的臉掛歷著清冷的哀傷，正倚在門的兩側(cè)，宛若兩輪清冷之月令人心一個勁地透涼。
蓮仿佛沒看見他們，緩緩地呢喃：“這些年啊，我一直在想，一個女人或者一個男人有愛情是好還是壞喲？年輕那陣我最驕傲最自豪的就是有了愛情，有了自己最珍貴的男人，似乎這世界上的一切都完美無缺啦！哪怕受苦受窮只要感情上富足，就是一個幸福女人啦！現(xiàn)在想來，愛情是好，有愛情的生活是好，可是它不能伴隨一個人的一生的話，那個好就比壞還壞！要害人一輩子的喲………當(dāng)年我跟煒多好，花前月下相親相伴，長江之畔山盟海誓，有他我什么都可以不要，連做團(tuán)長夫人也不屑一顧。愛情啊，能使一個女人純潔和勇敢，她像天底下沒有克服不了的困難，日子清苦點又有啥呢？有愛的生活是詩歌也是小說，多好啊……”
她雙眸間灰白色的冷光不見了，閃耀著一種熱情柔和的光焰，那是被心底殘存的愛火點燃的，這光與火映照出她昔年的美麗，相當(dāng)震懾人心。小文和門邊的兩個年輕女人，都目不轉(zhuǎn)晴地盯著她，含淚的愛火在眸間靜靜地燃燒。
“……我好悔喲！小文哩，蓮姨埋白告訴你，啥也不瞞。二十多年，我想一次悔一次啊……唉唉，我為啥那么看重愛情呢？你死我活地得到它又有啥用��？那些跟書本里舞臺上差不多的甜言蜜語，還有心靈相通的眉來眼去男歡女愛哪能滋養(yǎng)一個女人一輩子喲！原先我好天真，看煒一眼就激動得不得了，他撫摸我一下便飄飄欲仙，現(xiàn)在想起就像戲臺上唱梁山伯與祝英臺有啥意思喲……愛情是啥東西呀？吃不得穿不得，只曉得折磨人，有時像刀子捅在心坎上滴血流不出痛得人想死��！小文，蓮姨好悔呀，要是沒得跟你煒叔那場愛情，就不會有小菁，就不會有半輩子的凄苦，還不會連累小菁一輩子……當(dāng)年我不管跟哪個喜歡我人材相貌的革命干部結(jié)婚，日子過得會比好多小城女人強啊！唉，偏偏我鬼迷心竅，寧要愛情啥也不要，真應(yīng)酬了男人咒女人的話——頭發(fā)長見識短喲！嘻，愛情，是一場夢，夢好點還可以哄哄自家，做場惡夢好難熬喲！嘻……”
蓮的笑聲古怪慘入，屏息聆聽的三個青年驚愕難過，他們不敢打斷她，僵立著默望那張時青時白時紅的浮胖面龐，心里涌出許多酸楚和哀愴。蓮的眼光投向窗外，翠綠竹枝間有兩只黃蝶在相伴而飛，那翩然親昵的樣子，又引她一陣無聲冷笑。
“……煒倒好，愛過了就走了飛了，丟下小菁和我替他受罪，不是一天兩天，是十年二十年一輩子�。∥液没趩眩�小文，愛不愛有啥嘛，只要男人能供我吃供我穿，把日子過得富富足足平平安安就夠羅。我呀，就羨慕你媽，她嫁給炳福才是有眼力喲，那日子過得又風(fēng)光又實在，人走在小城街上也昂頭挺胸，好多女人看得眼熱喲。我在巴人村和安寧鎮(zhèn)不順心就想你媽，她在大紅傘下體面生活，沒哪次運動受了沖擊受了委屈，被男人像菩薩樣供著哩。我哪能跟她比，一個清貧的小學(xué)教師，一個右派分子的女人，想的沒有，不想的偏有，哭也找不到個地方痛快哭喲！小文，女人的日子到底該咋過，蓮姨不曉得，只是像我這樣過幾十年太受屈太不值了�。　�…小文，你莫笑蓮姨，我是苦怕了駭怕了，再經(jīng)不起那樣的日子折騰了喲……”
蓮半閉著眼瞼，聲間越來越輕，最后只有嘴唇在微微抖動，她像是入睡了，又像是沉入了那灰暗的記憶泥潭無力自拔。凝聚她她灰白顏面的濃厚哀傷，把她整個臉龐都扭曲了，小文眼里心里那個俊秀清麗的蓮姨不復(fù)存在，她成了一個灰發(fā)蒼蒼渾身浮胖毫無姿色的衰老婦人。
門口的兩個年輕女人都哭了，用手絹捂著嘴，害怕啜泣聲驚醒昏昏欲睡的女人，又招來她喋喋不休的悔恨和抱怨，再多聽一陣，她們的精神也會崩潰的。
小文走到窗前噓出一口悶氣，五月的明朗陽光正灑在竹林枝頭，每片綠葉都晶瑩含光。那兩只黃蝶還是結(jié)伴而飛，不時做出親蜜纏綿難分難舍的樣子，演出優(yōu)美感受人的情愛之舞。青年一點不激動，反而看出幾顆冷淚來。黃蝶引他走入三十年前那個明媚的春季，在浣花溪畔武侯祠前，一對年輕俊秀的男女相依相伴，款款春情隨蝶翻飛，那情景多么好啊。他們根本不知道也去不想日后的坎坷與悲涼，心身完全被甜蜜溫馨的愛情陽光照耀著，偌大省城的所有春花都為他們而爛溫開放，那并不是一場夢�。∫粚�戀人都能聽到對方激動的心跳喧囂的血浪，幸�；\罩著他們仿佛永不逝去……
一陣摩托聲打斷了小文的傷感遐想，一個騎著嶄新鈴木100型摩托車托車戴頭盔的青年，從信息處理林小道駛來那架勢好神氣。
“燕子！”剛平摘下頭盔，把油亮的頭發(fā)一掠，得意地叫道，“快來看我的新車，一位香港親戚送的。”
還沒從哀傷情緒掙出的燕盯他片刻，冷冷道：“剛平，你自個兒去大街上兜風(fēng)吧，也許能招好些漂亮的女孩眼熱心動哩。就挑個絕代佳人，讓她摟著你的腰滿城露臉吧，哼�！�
剛平被說得一愣一愣的，沒好氣道：“燕子，我可真心愛你呀，要我把心掏出來都行。你以為我稀奇這么一輛摩托車，只要你一句話，我馬上把它丟進(jìn)錦江，看也不看一眼！”
燕的口氣更冷：“啥愛不愛，我才不管呢。剛平，你走，就當(dāng)沒認(rèn)識我。別不識相，灌啥迷魂湯也沒用啦。”
剛平又納悶又不心甘：“你……你是要耍我么？昨天還對我那么好……”
燕說：“昨天是昨天，耍你就耍你。剛平，你最好恨我，說我燕子是最冷血最無情的女人，滿世界宣傳都可以。我的話完啦，再不想說啥啦，走呀！”
“燕子……”剛平還有點留戀，又咽不下那口氣，又惱恨又無奈地瞪她一眼，“轟”地發(fā)動摩托車，一溜煙沖走了。
“小姨！——”淚流滿面的小菁撲去抱著她，輕叫道：“你為啥這樣？是我媽的話刺激了你么？”
燕緊摟著她不停顫動的身子，笑道：“小姨又不是沒頭沒腦的小女孩，我對自己做了什么，該怎么做，再清楚不過啦。你放主，蓮姐的話使我明白了什么是真正的愛情，自己該如何去愛去生活，許多過去迷惘的東西現(xiàn)在有所省悟，我很感激她哩。我堅信，對照兩個姐姐走過的日子，我會比你們生活得好多了。小菁，你信嗎？”
小菁噙淚點頭，臉蛋緊貼在她豐滿溫柔的胸前，好像一個小女孩依偎著自己的母親。想吸取些勇氣和力量。
小文靜觀著這一幕，心境格外莊嚴(yán)肅穆。
女人懂得男人，男人卻很難真正了解女人。
那兩只黃蝶還在春風(fēng)里翩然翻飛，像兩團(tuán)陽光撲閃著晶瑩的羽翅，掠過翠綠竹枝，撲入小文心頭。燃起他黃蝶般的心情，卻又止不住淡淡的感傷隨它們四處飄蕩。
蓮的病情相當(dāng)嚴(yán)重，每天她發(fā)間都要增添幾根冷亮的白絲，臉龐和身體胖像災(zāi)荒年的水腫病人。女人到了這地步大多有些恐怖，蓮卻出奇地鎮(zhèn)定，有時蠟黃色面孔不浮起一些微笑。西醫(yī)要她打針吃各種藥片，中醫(yī)要她灌下一大碗一大碗黃黑色的藥湯，每位醫(yī)生對這個曾經(jīng)美麗過的女教師治療都忍不住要加入些同情和傷感。蓮竭力平和地接受著應(yīng)付著，其實她非常明白，即使有濟(jì)世名醫(yī)的神奇藥功，對自己正在枯萎的生命也無濟(jì)于事。二十多年接連不斷的追悔和痛苦的折磨，對一個柔弱的女人來說也到盡頭了，除了想對幾個至親至愛的人傾吐之外，她已麻木得一聲都不吭了。愛情是夢，省城是夢中最后的驛站，蓮生命最后的熱力在春風(fēng)中消散著。那兩只黃蝶一直追隨著她，如兩團(tuán)黃色的陽光照耀著她，用它們的舞姿在天地間演繹那段永生難忘的人生故事。
蓮看不見黃蝶，只看見過去。回憶是歡慰與悲苦交織的事，像漫長無盡的黑網(wǎng)，她進(jìn)去便出不來。即使看到黃蝶指引的縫隙，她也不想出來了，耗盡心力的女人只想得到最后的平靜，這不算過分要求吧？
稍有時間和機會，蓮就租一輛人力三輪車，讓車夫帶自己去省城每一個該去的地方，那一片熟悉的風(fēng)景，一棵樹或者一片水，，勾起心潮又漸漸平息下去。她不是來找尋舊夢的，也不想來祭奠早已飄逝的青春和愛情，只為觸景生思讓回憶的冰水再度傾瀉而來洗滌痛苦不堪的心靈，然后忘卻一切輕松離開人世。這也許根本做不到，她還是拖著重病之軀，在女兒的陪伴下從川東來到川西，來到那場無盡歡樂無盡痛苦的夢的一端。蓮不敢再上太白巖，她有種強烈的預(yù)感，只要自己一登上太白巖，俯瞰她和煒曾一同贊美感嘆過的滔滔長江，她便會滿面淚流雙膝下跪再也爬不起來。多情白太巖最無情，夢里長江更傷心……蓮不敢想它，無意間它從心頭掠過，凝固在眼眶的淚水就會滔滔而流，竟然沒一點聲息。
有時燕、小菁和小文也陪她出彼此很少說話，生怕一語不慎又勾起她的回憶，再喋喋不休講那些悔恨交的話。一個女人決心拋棄自己的時候，總會想方設(shè)法耗費生命，其手段近乎冷酷和殘忍她也不顧，臉上還帶著懾人的微笑。蓮已經(jīng)進(jìn)入了那種狀態(tài)，自己卻毫不知道，三個年輕人親眼目睹，都明白再有至愛之心也無回天之力。
蓮的精神突然好了許多，面部浮腫也消了不少，原先又大又黑的雙眸也波動著柔和的清光。燕和小菁好高興，又不敢太激動，跑到農(nóng)家院子采了些粉紅月季來插在花瓶里，讓它表示他們的心情。小文卻有一種不祥預(yù)兆，但又沒法對她們講，只好帶殘存的希望注視事態(tài)的發(fā)展。他愛蓮姨，跟愛自己的母親一樣，那種感情有綿長和深厚完全可以和人世間任何偉大的溫情媲美。
趁姐姐身體和心情好轉(zhuǎn)，燕對她擔(dān)白了自己的愛情故事，還有小夢夢的出生和現(xiàn)狀。她以為姐姐會狠狠責(zé)備自己，而蓮聽后一臉笑容，平和道：“燕，姐沒啥好說的，只覺得你長大了，比我和你萍姐這么大的時候，要成熟堅強多了。你用自己的方式去愛去生活，去尋求理想的男人，就生了小夢夢，又有啥不好呢？只想要你把握好女人對男人的感覺，這很重要，感覺不到位，一切都變了味甚至不存在。有人說，女人是柔脆的情感豐富的動物，隨時要求男人的愛撫。這經(jīng)歷我有過，它確是女人的弱點。任何女人跨過這一關(guān)就好啦。燕，我看得出來，你已經(jīng)是過了感情關(guān)的女人啦。小夢夢一定很乖，帶她來跟我玩，哦，這又像一場夢，一場美夢，不是嗎？燕妹。”
燕很少聽見姐姐說過如此智慧的話，相當(dāng)開心：“{好啊，蓮姐，夢夢可漂亮啦，像小菁小時候一樣，簡直像個洋娃娃哩。”
小菁在旁邊聽了小姨的故事，雖回想起自己那段懵懂冒失的戀情，還是歡慰多于傷感。生活這本大書一直對她翻開著，她越讀越品出其間的甘苦滋味，知道該怎樣去做一個女人了。
燕把小夢夢從東明家?guī)Щ厮奚�，白胖可愛的小孩成了歡樂之源，她的一笑一鬧都使大家高興。蓮捧珍寶似的捧著她，含笑的口里念念有詞：“哦哦，我們的小夢夢，乖乖的小夢夢，有你姨媽的病就好羅，你的小文哥哥小菁姐姐都喜歡羅，哦哦……”
小孩睜著烏亮大眼望著她，棱角分明的小嘴甜美地笑著，蓮忍不住淚眼婆娑，幾滴晶瑩珠落在她嫩白的小臉上。
自從夢夢接了回來，蓮就不再打針吃藥，也不去省城那些風(fēng)景名勝追尋舊夢，整天和小孩呆在一起，跟她說笑話唱兒歌，好像心里早已死去的希望又被幼小的生命之火重新點燃。蓮的臉龐紅潤有輝，昔日的美麗仿佛又回來了。
這是奇跡，使一直關(guān)注的燕、上菁和小文又高興又擔(dān)心。
一天蓮對他們說：“我要回小城去了，燕，我想小夢夢跟我一起走，她是我的良藥，有她我啥病也沒有啦。”
蓮說：“好啊，我們倆姐妹帶夢夢回小城，管他哪個講啥呢。我想過了，小菁該留在省城補習(xí)功課，爭取考大學(xué)，我不想她再回小城去了。小菁，媽雖然痛愛你勝過自己，卻在你長大成人之后沒為你做一件稱心如意的事，好難過啊。這次媽左思右想，替你決定了，別管什么工作不工作，在省城準(zhǔn)備考大學(xué)謀取前程，肯定會改變你的生活。媽又要說后悔的事啦，當(dāng)年我和你爸爸如果不從萬州回小城，而是到省城來參加工作，一切都不會像今天這個樣啦�！�
小菁雖然意外，卻很感動，顫聲道：“媽，我也這么想過，可你身體那么差，需要人照顧啊。我在醫(yī)院當(dāng)護(hù)士，多少對你治病有好處……“
“小菁！”蓮打斷女兒“媽過去很少有勇氣作過什么大的決定，這次你聽媽媽的話，不會錯。在省城有你小文哥幫助，你小姨也很快回來，你奮斗出個樣兒來，對可憐的媽媽也是安慰啊。燕，小文，你們說呢？”
燕說：“小菁，你媽媽的決定是對的，留下吧，就住院我這房子，小文他們師院附中就有補習(xí)班，你那么聰明，肯定能考上的。”
小文說：“小菁，別的不說，就憑蓮姨為你的一顆愛心，你也該聽她的話啊�！�
小菁哽咽了：“我……”
蓮臉上顯出少有的剛毅與堅強：“你擔(dān)心與王永輝的婚姻不是？擔(dān)心兒子的吃飯穿衣是不是？莫怕，有媽媽和你何叔呢！會好的，啥都會好的。小菁啊，你再不能像媽媽那樣過日子啦�！�
“媽媽！……”小菁依偎在母親懷里，第一次放開聲音痛快大哭。
那個五月的亮爽清晨，燕和蓮倆姐妹動身，去火車站，小文小菁倆兄妹為她們送行。
蓮抱著打扮一新的小夢夢，燕提著行李袋，陽光照在他們臉上，閃耀出那靜穆的女性的光輝，分外美麗迷人。
小菁失神地望著母親，小聲道：“相似想不到，媽大病一場，還那么漂亮�！�
小文笑道：“蓮姨本來就是家族中最漂亮的女人嘛。如果她不受那么多委屈和痛苦，就連那些自以為是的電影女明星也不及她呢�！�
小菁說：“小文哥，你還喜歡我媽媽？”
小文莊嚴(yán)道：“當(dāng)然，我從小喜歡她，一直沒改變過。她就是成了白發(fā)蒼蒼衰弱不堪的老婦，也是我最美的蓮姨。”
女孩品味著他的話，臉上滋出又柔麗又神秘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