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女教師從惡夢中醒來，看見自已衣不蔽體，白皙包滿的乳房遭擰捏得青一團紫一團，小腹大腿都有象被野獸撕咬過的傷痕血跡。。。。。。。房門大大敞開著，強橫占有凌辱她的卑劣色狼溜得無蹤無影。天日更郁悶濡熱，房內(nèi)的空氣濃稠得似乎一劃火柴就可以點燃，坐著不動也汗如雨下。
  蓮呆坐在床頭許久沒叫喊也沒哭泣，她頭部和身子都空蕩得似乎不復(fù)存在，心神飄飄忽忽不知擱到那兒安適。她沉默機械地穿好衣服，散亂的頭發(fā)也梳理一下，便挪動笨重僵硬的雙腳走出寢室，房門不關(guān)她也不管，像個失魂落魄的幽靈游出了小學(xué)院子。
  黃昏來臨正對村子的兩山之間放出一片血紅眩目的晚霞，風(fēng)吹起來老林發(fā)出輕快的喧響，歸來的幾群雀鳥卻不肯休歇息，滿天展翅啼叫，那歡聲使山村的悶郁煩熱一消而散。收工的漢子婆娘群里，又有了野里野氣的山歌聲。
  菊一手抱著柴禾一手牽著小菁，沿后坡進到院子，見房門大開便叫道：“蓮老師我?guī)�小菁回來了�！?br />  小菁也叫：“媽媽，快來看我的花花喲。”
  沒人應(yīng)聲，菊丟下柴禾抱起女孩走到寢室一看，咕嚕道：“人呢？門大大開起，這就怪了�！�
  “媽媽，我要媽媽�！毙≥计匠：湍赣H形影不離，回家看不到立刻哭了。
  菊忙哄她：“小菁乖，媽媽到供銷社買糖啦，馬上就轉(zhuǎn)來羅。；”
  從村里回來的大元聽到她的話，不經(jīng)意地問：“菊，蓮老師不在嗎？方才我還和供銷社老何講話呢，沒見她呀�！�
  菊瞪他一眼，示意他不要再說，怕小菁又哭鬧找媽媽。大元明白出了啥事，有點焦急了。
  此刻小菁卻不哭叫了，她很懂事的拉拉大元的衣角說：“大元叔叔我曉得媽媽在那里�！�
  大元抱起她問：“哪里？快說呀，小菁 �！�
  小女孩指著對面說：“坡上，塢爸爸的坡上�！�
  紅石坡！對，蓮老師每到心情不好的時候，總要去丈夫塢前靜坐。大元把小菁叫給妻子，有點激動地說：“小菁真聰明我去接你媽媽回來�！�
  最后一片紅霞正落在紅石坡，青青塢地也染紅了，蓮木偶似的呆坐丈夫塢頭。唯一的感覺是那霞光如血水在遍坡肆意流淌。
  她經(jīng)歷了一個女人的最大痛苦，把自己至親至愛的男人送到這堆紅土，在沒完沒了的思念中熬過了將近六年，她又遭受了一個女人的最大屈辱，一個卑劣無恥男人的粗暴占有令她痛不欲生，這可怕創(chuàng)傷污痛將糾纏她一生。她怨恨不公平的命運，也怨恨自己是個太美的女人。美麗絕不是罪惡，但它往往招惹罪惡。一個美麗女人在任何年代，都應(yīng)謹慎小心，因為她比其他女人更易遭受侵犯。
  蓮心身慘然麻木什么沒想，如一塊沉默石頭墓碑似地豎在褐土青草的塢前，連多淚的眼眶也徹底干涸了。
  大元爬上紅石坡走到女教師跟前，默立一陣才嗡聲道：“蓮老師，還為我那晚上莽撞生氣么？你在我心頭是菩薩樣的人，我。。。。。。好悔！”
  蓮沒有反應(yīng)，像沒聽見他的話，風(fēng)吹動她散亂的頭發(fā)遮去半個臉龐，她的憂傷和哀涼無法遮去。
  大元看得心痛，如有刀子他真想插自己胸脯一刀，放出滾燙的血來才暢快。
  “蓮老師，回家吧，小菁在等你�！�
又一股強勁的山風(fēng)把霞光卷走了，灰藍的夜色慢慢浸染坡地有了些許涼意。
  女教師打個寒噤站起來，踉蹌地朝坡下走，大元想去扶她又不敢，只好忐忑不安地跟隨她。
  想著天真爛漫的女兒，蓮的內(nèi)心才有些活動，眼里才有些潮濕。只在充滿愛心勇于犧牲的母親才能保護和愛護女兒啊，小菁，我的乖乖！她暗自呼喚著女兒的名字。越走越快最后竟奔跑起來。
山風(fēng)揚起那黑色秀發(fā)，在年輕漢子眼前飄動，飄出他一臉淚水來。他僵立在巖頭，內(nèi)心的悲鳴如狼嚎一般銳亮凄壯，只有他自己能夠聽見。

入秋漸深的山野被老綠嫩紫堆積得很豐厚，到處渾凝沉重的色彩冷風(fēng)一時也吹卷不去，坡頭巖畔大蓬大蓬齊人高的葦草已經(jīng)抽出花穗，灰白蒙茸鋪展開來的肅穆蒼涼使人產(chǎn)生山硬水柔回腸蕩氣的情懷。
葦草的灰白里總點綴著一些黃櫨楓樹的殘紅，那是秋山的最后一點亮色最后一點溫柔，看著它就冷風(fēng)吹背也不覺大山蕭瑟陰涼。秋山確實像產(chǎn)后女人經(jīng)歷了一次輝煌奉獻顯得有些疲憊，豐腴肢休慵懶地舒展在天地之間，那憂郁的美感不由人不欣賞不感嘆。
自帶感傷的深秋很合蓮的心情，那次遭受奸邪之徒的脅迫凌辱使她變了一個人，陰冷孤僻想避開所有關(guān)心她的人。任何有意無意的關(guān)切都會觸痛心靈的傷口，使她陷入一種被無恥惡魔糾纏又無法擺脫的悲憤之中。女兇是唯一的安慰，捧著那酷似丈夫的小臉蛋又深深負疚，淚只能往心里流。
蓮上課也呆板機械，上完后絕不留在教室里，回寢室就緊閉房門不與人交往。有時在院壩貪玩的小菁，也莫明奇妙的被母親大聲喝斥，眨著一雙烏亮大眼十分委屈。知道她溫和平易秉性的老師不免納悶，忍不住在辦公室小聲議論，每次李正昌都能找出理由為她搪塞。好在他們沒覺察什么異常情況。擺談幾句便罷了。李正昌上次靠恐嚇得手滿足了占有欲淫，卻行事慌張匆促沒有盡享滋味事后老大悔恨，再大動心機要重新芳澤總是無法美夢成真，慘遭欲火煎熬人瘦小了一圈。最不滿的是他婆娘肥妹，每次房事他心不在焉，氣得她用粗腿大腳踢他下床，還鬧得要找野老公。他叫道：“你去找才好呢，老子落個清靜�！迸�人大耍其潑光著肥白大屁股騎男人身上，罵道：“**小嘴巴臭的東西，老娘撒熱尿跟你沖干凈！”其聲未落，真有熱烘烘騷乎乎的水柱沖下來，淋得矮瘦的教書匠一臉一身都是，連倒霉的話都叫不出聲。
這些有鹽有味的傳聞經(jīng)過民間文學(xué)家們添油加醋，全村人無人不知曉了，給李矮子起了個綽號叫“臭嘴巴”另一行應(yīng)道：“弄尿沖！”他咬牙切齒抓人不著就哇哇大叫：“老子把你們從學(xué)堂你開除！”可是到學(xué)校一查那些玩童全不是學(xué)生，回家找老婆訴說屈苦，肥妹白眼冷笑道：“哼，細娃娃還沒罵全呢，老娘講給你聽------小**，莫得用，臭嘴巴，用尿沖你這號不中用的男人，屙泡尿淹死算啦�！薄澳�。。。。。。”他舉起核桃大的拳頭不敢下手，肥妹撲嗤笑了，一把摟過他又摸又親。女人恨鐵不成鋼，還是把丈夫當(dāng)金包卵，打打鬧鬧中有樂趣，閑言雜語里有情調(diào)，這個矮小嘴臭的男人才專屬她一個，也算是農(nóng)村婦人的智慧吧。
蓮深知那樁事鬧出去對自己不但不利，還是一種恐怖，不管男人的犯罪事實多么清楚，肥妹憤怒攻擊辱罵的對象一定是她，鬧出的花樣會讓人不寒而栗她想也不敢去想。她的沉默和躲避肋長了李正昌心頭的邪，他無時無刻不想得寸進尺，因為惡狼眼里她是羊羔隨時都可動口飽餐。
女教師在后坡大石磐上看山，看出滿臉滿心的憂傷，卻漸漸遺忘了自己。好像自己也是那葦草上灰白絮花，經(jīng)寒風(fēng)狂吹便會消失無蹤。這塊巨石突兀在全村人的視線之內(nèi)，對蓮來說很安全，不必但心意圖不良的家伙從背后偷襲。直到出事過后她才明白安全對一個女人的重要性，由此她更羨慕萍妹，每次日光投向縣城那邊她心頭感嘆：“轉(zhuǎn)回去十年，我就不會跟煒結(jié)婚了�！蹦铑^初起她嚇出一身冷汗，認真嚴肅地想下去結(jié)論仍那么肯定。一陣愧疚和難過。使她也不再凝視丈夫塢墓的褐紅色山坡。
“蓮老師，坡上冷，當(dāng)心著涼呀�！�
腆著大肚皮的菊穿著紅底碎花夾衣，用手理著烏黑辮子站在石磐邊關(guān)注她，一簇艷麗的藍天星襯在她帶補丁的褲腿前。小女人不明白她在巖頭一坐幾小時看什么想什么，她把她當(dāng)教師尊敬當(dāng)姐姐親近。免不了為她擔(dān)憂。其實，以前女教師對她關(guān)心 比誰都有多，不是她的鼓勵她真沒勇氣跟大元一起過日子。那份感激她不會表達只能存在心底，她不知道一個農(nóng)村女人的溫情人家需不需要。
蓮回眸看她：“菊，你才莫受涼呢。當(dāng)心你婆婆 又罵人，她不喜歡我們太接近。”
菊說：“就是她在屋頭翻嘴巴皮，我心頭煩才到坡上散心呢。蓮老師，我嫁到蔡家這么久了，還不曉得婆婆 是真還是假喜歡我，大元對我親熱一點她要罵人，對我冷淡一點她又要罵人。我遭罵怕了，躲又躲不開�！�
蓮說：“大嬸受寡就大元一個兒子，你當(dāng)媳婦的夾在中間難免受些氣，等生下娃娃就好啦，她照看寶貝孫子累了，還有多少氣力罵人呀。“
女老師善意的詼諧，并沒逗笑小女人，她撫摸著隆起的腹部，望著暗綠色老林說：“婆婆脾氣怪我不計較，大元對我不冷不熱才寒心呢。農(nóng)忙早過了他還不肯呆在家里，生怕我粘著他了。有時我想，是不是他喜歡村里一個長得好看的女人，覺得我敗壞了他的好事？“
蓮面頰有點發(fā)臊泛熱。只有自己才知道大元冷淡老婆的真正原因，可這種事無法跟一個極單純的小女人作解釋的。她只好淡然道：“菊，你莫多疑，不然你和大元一輩子過不好。我想你生了娃娃他會對你好的�！�
“唉，大元才不在乎娃娃呢。其實他在外頭有女人我也不怪，只怪自己命不好。蓮老師，我真巴望娃娃早點生出來，和他相依為命外有個想頭，管他大元咋個去漂蕩呢�！�
“你想太遠啦，菊，大元不是那號沒血性不負責(zé)的男人。再說他是巴人村一隊之長，對自己老婆不好哪有服眾的威望呀？“
“可這幾天我身子不舒服，他沒一句體貼話，稍一空閑就往老林跑。婆婆 以為我又惹他生氣了開口就罵，讓我好難受啊�！�
“菊，你婆婆 性子雖怪，可你這媳婦是她親直挑的，她怎么都認你的。我看她是怨你沒攏住大元的心吧？往后就對他好點嘛。”
“蓮老師，我對他還要咋個樣好？身子和心全給他了，還懷上了他的娃娃，可他在我跟前多站一會兒便心頭毛躁 ，他要走我用繩子也套不住啊�！�
小女人的委屈她一清二楚，卻找不到更多勸慰她的話。抬眼朝通向老林的小道望去，一個精壯漢子正挑著小山似的柴禾走來，不由松了口氣，對女人說：“你呀，總說大元這樣那樣，他對你好才上山弄柴禾，要你生娃娃的時候屋里把火燒得暖和和的��！菊，你傻看干啥，快去接他嘛�！�
菊愣愣地看著男人滿是汗水的黑紅臉孔，熱熱地叫了一聲：“大元！。。。。。�！壁s上迎上關(guān)去，一張紅潤臉蛋帶著溫柔微笑。
大元早看見了她和女教師，對她輕聲喝道：“還不回家弄飯，我肚子早餓啦！”
這才是男人對女人的話，菊一陣興奮雙手捧著腹部大步朝坡下走。
擔(dān)柴禾的男人和穿紅花衣的女人。在蓮眼里成了一片柔和動人的風(fēng)景，她淡淡地笑了，而笑容里的憂傷依然鮮明如山野間的殘紅。蓮在大石磐上又獨自呆了半個時辰，讓胸間的郁悶和委屈被清冷山風(fēng)一點點化解。她喜愛萬物豐茂的秋天，甚至深秋的那一層蒼涼和冷肅。這令她回想起萬州，煒帶她登上高高太白巖眺望秋風(fēng)中滔滔東去的長江，一股蒼勁雄豪的激情滿胸回蕩。那激情此刻已不再重復(fù)，而是一層悲愴的灰色在慢慢朝她逼近，使天邊云霞也帶了一層班駁的鐵銹色。
縷縷白色炊煙從學(xué)校院子那灰黑屋瓦間長起來，蓮才意識到該回家為小菁做飯了。
她下坡走得很急，像要把什么不快丟棄在山地里。在聰明懂事的小女兒面前，她盡可能輕松愉快，教她背唐詩唱兒歌，不讓自己內(nèi)心的苦楚去影響那純真幼小的心靈。她要在小菁眼里，永遠是溫良可敬的好母親。
蓮剛到坡邊壘砌不久散發(fā)著谷草清香的草樹陰影前，被一個突然竄出的男人擋住去路。她驚得心房怦怦直跳，定晴一看那瘦矮委瑣的身形便明白碰上了誰。
“嘿嘿。蓮老師，我等你好半天羅。”李正昌厚著臉皮向她逼近。兩眼的邪光白亮刺人。她退閃一邊冷言道：“姓李的，再死不要臉的糾纏，我喊人啦！”矮子毫不畏怕，陰險道：“你我有了一次關(guān)系二次又算啥嘛，蓮老師，你年紀輕輕漂漂亮亮何必為個死鬼守活寡呢？你我悄悄往來神不知鬼不覺包你快活。。。。。�！薄芭�！------”他臉上挨了重重一記耳光，蓮恨恨地嚷道“你這豬狗不如的東西哪配當(dāng)教師，快滾開！”滿肚皮壞水欲火的家伙豈肯罷休，撲過來說把她往草樹下按，口里淫浪地叫道：“美人兒，農(nóng)民干得我也干得，你瞞得過大元的蠢婆娘，瞞不過我老李，來啊，莫假裝正經(jīng)啦，三十寡婦賽母狼哩！嘿嘿！。。。。。�！迸�教師哪肯再次受辱拼力和惡徒爭斗，用手抓破他面皮，矮子惱羞成怒蠻性大發(fā)竟騎在她身上猛力卡脖子。她臉若紫棗喘氣難出，用膝頭朝他雙腿間狠狠一抵，“哎喲！”李正昌一聲哀叫抱著小腹翻倒一邊。蓮趁機爬起來就跑，不料男人又竄跳而起從背后撲來，兩個滾倒在草樹下扭成一團�！皝砣�。。。。。�！迸�人揚聲要喊勁子又被手卡住，喊聲立刻窒息。男人又占上風(fēng)，喘著粗氣道：“依了我兩個都安逸。。。。。�！迸�人還在掙扎可力量弱多了，危急之際心里充滿了痛苦和絕望。
“咚！”正要得手的矮子背心挨了重重一腳，整個人飛起來又跌了個餓狗啃屎，他沒看清是誰，翹起的屁股又挨一腳痛得直滾。
“狗日的！你吃豹子膽啦？敢這樣欺負蓮老師，老子剝了你的狗皮！”
一個鐵塔似的壯漢挺立他跟前，駭?shù)没觑w魄散的李正昌懵了一陣，才想起這是大元的聲音，不甘心地嘰咕道：“你跟她的事當(dāng)我不曉得么？。。。。。。”
“你還敢血口噴人敗壞蓮老師的清白，老子敢殺你抵命！”大元怒火中燒一把揪起他，揮拳要打。
他的手被蓮老師擋住了，她噙著淚說：“大元，放他走，我不想把事鬧大了。。。。。�！�
李正昌又來勁了：“松手吧，大元兄弟，人家蓮老師都沒啥呢。”
大元叫道：“蓮老師，放了惡狗還會咬人，我一人犯法一人當(dāng)，你莫管！‘
他又猛踢矮子心窩一腳，狗東西倒地蜷縮成一團，好半天喘不出氣來，他還要再打，蓮抱住他的胳膊，吐不出聲，淚水長流。
李正昌抓住機會跪在地上，打著自己的耳光說：“大元兄弟，我無恥我該死！若再敢冒犯蓮老師這條賤命就交給你了。。。。。。求求你，放我一碼，一輩子記得你的大恩大德。。。。。�！�
大元道：“你的臭嘴巴還敢胡亂講么？“
“不敢不敢！亂講一句隨便你咋個處置，我都心甘情愿�！彼�磕頭如同搗蒜，一副駭?shù)闷�滾尿流的樣子。
大元貼進他耳邊低聲吼道：“快滾！你敢再騷擾蓮老師，老子就敢把你褲襠里那東西割了喂狗！”
李正昌如獲大赦，邊滾帶爬狼狽逃竄，很快便沒了人影兒。濃濃的夜乞彌散也很快，一會兒坡地和下面的遠的院落迷蒙不清了。這時傳來了小菁稚氣的喊聲：“媽媽！你在哪兒呀？”
“小菁！------我回來啦！”蓮振作精神大聲回應(yīng)，走出幾步又停住對怒氣未消的漢子說：“大元，謝謝你，要對姓李的多個心眼，他狗急跳墻啥都干得出來�！�
“嗯！”大元目送著那匆匆下坡的纖弱身影，心里暗暗發(fā)出一聲長嘆，他不敢去想，如果自己不惦著女教師轉(zhuǎn)回坡上看看，將會發(fā)生怎么可怕的事件。
這是一個無星無月無風(fēng)無雨的秋夜，巴人村沉寂而冷峻，偶爾的狗叫聲傳得很遠很遠。
 
人心卑劣如蛇似蝎，一旦遭遇躲也躲不開，忠耿漢子蔡大元算頭一回碰上了，他似乎明白會有這么一次災(zāi)難冷笑著一點不想回避。巴人村德高望重的老人們真正感到了事態(tài)的嚴重性，求助于溫和正直的工作組長覃修文，他覺察其間疑點想替大元解脫卻為時已晚，有人把這事鬧得沸沸揚揚，好聞火藥味的縣委書記老高以為抓到典型，親自趕來處理。
事情經(jīng)過是這樣的。
小城社教工作團團部和巴人村工作組，同時接到一份材料翔實的檢舉材料，列舉巴人村生產(chǎn)隊長蔡 大元偷宰生豬，私開荒地，盜竊木料，帶領(lǐng)覺悟落后社員群眾明目張膽對抗“四清”運動的嚴重錯誤，還含沙射影指責(zé)工作組負責(zé)人包蔽掩蓋，使問題最多的山村在運動中死氣沉沉。
修文拿到那份用小學(xué)作業(yè)紙寫的材料，心情沉重馬上找大元了解情況商量對策。工作組長看著那偽裝學(xué)生字跡的匿名材料就惡心，卻又不能不嚴肅認真地對待。他皺著眉頭問：“大元，你得罪啥人了嗎？”大元一看就知咋回事只有借憨裝憨：“覃部長，社員吃飯穿衣都著難，我這生產(chǎn)隊長好當(dāng)嗎？你在村里看得清楚嘛�！毙尬恼f：“你還不當(dāng)回事哩，問題捅到縣上人家可拿它當(dāng)原則上綱上線��！大元，你找出對頭化解仇怨，我再去縣里做點工作，這對巴人村有好處呀�！逼鋵嵈笤�已看到那狡詐委瑣的瘦臉，恨得咬牙嘴里卻不說：“小人造遙生非我肯信縣里大干部就拿這些來治我的罪？”修文說：“你莫斗氣，這是政治弄不好很麻煩的�！贝笤�不以為是：“我們農(nóng)民只曉得吃喝拉撒，不懂他媽的政治。”修文面色冷峻起來：“大元你和隊里干部想想辦法，我擔(dān)心有人故意使壞保不住你。”大元敢爽快：“哪個要你保？把我列入四不清干部不讓下樓注洗澡得了。覃部長，不管我遭人咋整你是個好人�！毙麄鞑块L嘆口氣用巴掌拍拍他肩膀再不說啥，心頭堆積的黑云越來越厚難得散開了。
修文又到村里去找?guī)讉�飽經(jīng)風(fēng)霜的老漢，他們正聚在一起為大元擔(dān)憂，抽煙喝茶都不香了。夕老漢說：“哪個缺德的壞物把憨大心直的大元也告了，不是跟全村人作對嗎？覃部長你可要主持公道。”龔老漢說：“老鼠屎壞一鍋湯，把狗日的找出來更要剁下他一只手 來才解氣！”羅老漢皺著眉頭想很久才說：“覃部長，大元的事靠你羅。那告狀人是扯**蛋，殺豬開荒弄點柴算啥的個犯法呀？可正在鬧運動，人家整治農(nóng)民方便，老話講：半夜吃柿專撿粑的捏呀�！惫ぷ鹘M長本想找老人們出主意倒被圍著訴了幾通怨氣。
在工作組里幾個追求進步的大學(xué)生立場堅定，認為那封匿名材料基本揭開了巴人村掩蓋著的問題，對不堅持正確道路的農(nóng)村基層干部實在有認真審查嚴肅教育的必要。他們興奮得摩拳擦掌，似乎幾個月來的“四清”有了重大突破，這是把握政治前途的好機會，能干有為的宣傳部長卻態(tài)度暖昧，令他們困惑不解。
事發(fā)突然情況嚴重，蓮聽到消息就知道告惡狀的家伙是誰，無比氣憤但又想不出替大元開脫的好辦法，忍不住約他到坡上草樹邊見面。
一連幾天明朗少風(fēng)，山巖呈現(xiàn)小陽春景象，簇簇野花開得繁花艷麗，豐厚的自然色彩正在冷凝給人一種肅穆氛圍，只有雀鳥們還那么無拘無束在老林天空間活躍。
蓮穿著顯得臃腫的藍布夾衣，受人騷擾后她幾乎不敢打扮，普通得如同一個農(nóng)村婦人了。在草樹邊她滿心不安，和大元見面擺談的事雖能找到理由搪塞，如果他那心眼多疑的老娘見到又會節(jié)外生枝，還有那個鬼影似的矮子再撥弄是非都有麻煩。大元趕到坡上，看著草樹下的女教師已有些激動，黧黑面龐閃爍著暗紅光澤，那封卑鄙的匿名材料他不在乎，它的副作用是把自己和他愛慕的女人拉近了一點，為這場約會他內(nèi)心有著無法抑制的興奮。
天氣太明凈，他們站得相隔丈多遠彼此的細微表情也看得清清楚楚，山野太清寂，對方心房的跳動聲都能隱約聽到。蓮的臉忽紅忽白，強壓住逃走的閃念，扯一根谷草在指頭上纏著對年輕漢子說：“大元，肯定是那家伙搞的鬼�！贝笤獰o所謂的笑笑：“他本來就是個鬼嘛。蓮老師，莫為我但心，當(dāng)農(nóng)民修地球，他們總不會開處我的球籍吧？”蓮說：“你還開玩笑，大元，現(xiàn)在的運動很嚇人呢，曉得他們會咋個整你。你是為我背的過，我到工作組把姓李的丑事講了，看哪個還信他的誣告！”大元臉色冷了急忙道：“不行，蓮老師，這會把你的名聲弄臟的��！那條狗慣會血口噴人，我挨他一口撐得起，你跟他糾纏只有吃虧��！”蓮?fù)纯嗟卣f：“大元，我咋辦？為自己的名聲眼睜睜地看他誣告你嗎？真咽不下這口氣啊。我也對不起你，如果你有三長兩短連菊也會怨我呀�！贝笤�又笑了：“沒那么嚴重，你太多慮了，我一百幾十斤的漢子挨點整也沒啥。”蓮吁口氣靠在草樹上，眼神迷惘地望著遠處，喃喃道：“我又想起煒，他啥對不起國家的事都沒做過，卻被打成了右派，死在勞改煤礦，真冤啊�！贝笤�走過去安慰她：“那年頭和這年頭一樣，知識分子好整，隨便安個罪名便行了。蓮老師，我一個農(nóng)民整去整來還是勞動吃飯，你何必想那么多，開心些吧�！鄙徥栈啬抗怅P(guān)切地看看他紫紅顏色線條分明的臉，溫和地說：“大元，小心點，咬過人的狗再咬就更兇�！睗h子心頭從未如此柔和溫暖，他熱熱地對女教師說：“只要能保護你，狗東西咋個咬我也不怕。蓮老師，不管你心里對我咋想，都答應(yīng)我一個要求：他們整我再狠，你也不要出面為我開脫，求你了�！鄙徴娌恢�說什么好，只拉著他粗壯的胳膊輕搖兩下，來傳達難以言表的心情。剛一接觸彼此的肌膚，兩個便神經(jīng)質(zhì)地分開了，默望片刻各找一條路下坡回村。都丟了一路的心思在星星點點野花叢間。
那天晚上李正昌帶著一臉傷痕回屋，對老婆謊稱走眼摔巖撿條命是萬幸，腦殼本來不靈的肥妹信以為真又惱火又心疼，為老公煮了豬頭肉下包谷酒慰傷。當(dāng)夜矮個子在床上大展媚功極盡纏綿，弄得肥婦人母豬一樣哼哼嘰嘰快活不已，想不明白丈夫那股神經(jīng)發(fā)了對她這般火熱。一連幾晚李正昌不像以往夜貓子樣滿村亂竄，趴在家里油燈下絞盡腦汁寫材料，然后和老婆粘粘乎乎哄得她心花怒放。大元事發(fā)，再蠢的女人也曉得了咋回事，悄聲問他：“正昌是你告蔡隊長的哇？”矮子狡黠一笑：“那小子在村你橫行，不把我這校看在眼里，吃了苦才明白鍋兒是鐵鑄的哩！”肥妹老爸不當(dāng)村干部了，一家人對大元耿耿于懷，女人歡喜道：“整他坐班房才解氣呢，你咋不寫他作風(fēng)敗壞，有一回還調(diào)戲我。。。。。。�！逼鋵嵞谴问欠拭脤δ贻p隊長放騷氣套近乎挨了臭罵，矮子不快道：“頭發(fā)長見識短的婆娘，你要我堂堂校長丟臉面呀？”女人不吭聲了把一雙鼓脹大乳壓向他，男人心頭犯膩不能不勉強應(yīng)付，木床吱吱嘎嘎一陣亂響。
縣委書記帶領(lǐng)社教工作團主要干部來巴人村現(xiàn)場辦公，修文一點兒也不覺驚詫，這是他老上級的一貫戰(zhàn)斗作風(fēng)，重點強攻以點帶面開創(chuàng)局勢奪取勝利。老高主持了干部群眾大會，讓隨他而來的精干人員鋪開調(diào)查，找修文很簡單地詢問了工作組對大元的處理意見，嚴肅批評了他政治立場不穩(wěn)斗勇氣不足。他們雖然是私下戰(zhàn)友式的交談，修文已聞到了濃烈的火藥味，暗為年輕生產(chǎn)隊長捏一把汗。
老高來時對大元的處理沒下最后決心，但與這個耿直倔硬漢子一度談話，使他火冒三丈當(dāng)即作出嚴厲決定。
老高：“大元同志你私宰過生豬嗎？”
大元：“宰過。社員肚里沒油水、想抹一抹�！�
老高：“亂開荒地呢？”
大元：“開過，家家戶戶主糧不夠吃，弄些瓜瓜菜菜填肚皮�！�
老高：“偷盜木料呢？”
大元：“高書記，老林里幾根桔樹砍了分給社員維修房子，你沒見有幾戶的房子歪得快倒了�。俊�
老高：“哼，還有理呢！我看揭發(fā)材料樣樣是事實，你沒有艱苦奮斗的思想，也不堅持社會主義原則，只會領(lǐng)著落后群眾挖集體墻角，還當(dāng)啥生產(chǎn)隊長��？”
大元：“不當(dāng)就不當(dāng)�！�
老高：“你嘴硬，自以為是巴人村漢子，對抗我就是對抗縣委，你膽子不小啊�！�
大元：“你說對抗就對抗嘛，我讓鄉(xiāng)親們吃好點住好點有啥錯？”
老高：“你啥態(tài)度？倒質(zhì)問起縣委書記來了！蔡大元，從前地主富農(nóng)就吃得好住得好，你學(xué)他們霸山為王呀！我們建設(shè)社會主義新農(nóng)村要先苦后甜，不能只圖眼前利益。你這次不光有政治錯誤，還有刑事問題，要從嚴查處�！�
大元：“查處就查處�！�
縣委書記氣得拍了桌子，當(dāng)即召開工作團緊急會議作出決定：第一，撤消蔡大元生產(chǎn)隊長職務(wù)，將巴人村資本主義嚴重復(fù)辟現(xiàn)象通報全縣，堅決剎住這股為了個人利益破壞集體經(jīng)濟的歪風(fēng)；第二，將問題典型態(tài)度頑固的蔡大元送交有關(guān)部門勞教半年，對全縣犯有類似錯誤的農(nóng)村基層干部以示警告，促使“四清”運動大獲全勝；第三，這次會議是小城縣委貫徹農(nóng)村工作方針政策的重大成果，是對國內(nèi)外階級敵人的嚴重打擊，應(yīng)歸功于縣委的正確領(lǐng)導(dǎo)。
會場上宣傳部長一言不發(fā)，舉手表決時還是老高在桌下踢了他一腳，才勉強伸出了手。會后老高對他說：“修文呀，我看你肚里墨水越多立場就越不穩(wěn)，連炳福也不如了。要警惕右傾思潮呀，當(dāng)心滑一步就跟不上羅�！�
縣委決議一公布巴人村炸了鍋，一大群老人婦女找工作團扯皮，可那幾輛吉普車屁股一冒煙走了，只留下區(qū)公安特派員執(zhí)行解押大元的任務(wù)。大元家里也是秋風(fēng)秋霜，老娘哭叫得啞了嗓子，媳婦眼淚汪汪弄得漢子心煩：“哭啥鬧啥，不就吃半年牽飯嗎？砍頭也碗大個疤呢！”全村只有姓李的一家暗中歡喜，關(guān)起門來美滋滋喝了一通包谷酒。
最痛苦焦急的人是女教師蓮，卻無法公開表露，只能悶在學(xué)校任憂傷一點點啃嚙自己的心。大元悄悄過來告別，她想抱著他痛哭一場，可漢子塞給她一個小布包說走了，解開一看是把造型別致的青銅短劍，淚珠兒忍不住簌簌滾下來。這個大元喲，自己去勞教心頭還擔(dān)心她啊。
大元走的時候是大清早，天氣格外干冷霞光格外亮堂，全村男女老少都到村口黃桷樹下為他送行，沒有言語只有殷殷關(guān)切的目光。跟在他身后的公安特派員覺得尷尬，勾著腦殼一個勁地抽煙。
年輕健實的漢子憨厚地笑著，把被蓋兒輕松地扛肩上，頭也不回大步邁入正燃燒的云霞里。
云霞一片血紅，染紅了壯闊的山野，使一大群巴人村山民的情懷也雄豪起來，目送那寬厚的背影如同昔年歡送一位進山射虎的英雄。
一個年輕秀美的女人站在學(xué)校門前遠遠凝視著他，將那把青銅短刀緊貼在胸上，她第一次為那個農(nóng)村漢子動了真情。
大元離開的第二天，一股寒潮襲擊了巴人村。灰白葦絮從巖頭坡畔紛紛揚揚飄灑鋪天蓋地都是，山民的心情更是一片灰白。
大元娘在家里外頭都罵人，罵那個砍腦殼缺德鬼坑害她兒子罵他絕子絕孫埋入黃土也遭進駐狗扒，那哀怨凄涼的罵聲在山村上空盤旋不散。她也對年輕守寡的女教師指桑罵槐，說有狐貍精招來禍水弄得大元暈頭轉(zhuǎn)向，，才敢跟縣大爺明刀明槍對抗，結(jié)果兒子落個撤職勞教的下場，不是妖精附體有那么憨么？
婦人那高一聲低一聲的話刺得蓮心頭隱隱生痛，只有呆在寢室里頑強忍受。因為任何解釋只會起更糟的作用。平心而論，大元真是為她才遭受這場災(zāi)禍的，羞慚負疚也使她不能不保持沉默。
菊哭了幾場還是振作精神腆著肚子操持家務(wù)，聽婆婆罵得心煩了也到蓮那兒避一避，兩個同病想相憐的女人說些話來尋求這安慰。菊心地單純從不懷疑丈夫和女教師有啥不正當(dāng)關(guān)系，怕她受不了婆婆 冷言冷語，對她說：“蓮老師，婆婆那些話我才不信呢，你有文化又長得跟天仙一樣，粗頭笨腦的大元想攀也攀不上啊！”蓮嘆氣道：“這說是寡婦門前是非多呀，菊，老實講大元對我是不錯，我也覺得他是滿好的青年，而我和他啥也沒有，你盡管放心�！本昭酃馊崛岬卣f：“我信你比對自家親人還信呢，蓮老師，我曉得大元娶我是你促成的，他跟我過日子心頭想的是你呢，真是個癩蛤蟆想吃天鵝肉的家伙�！靶∨�人沒有責(zé)怪只有充滿愛意的抱怨，蓮還是驚得面頰先紅后白，埋頭不語。菊又說：”其實我們山里女人不在乎這個的，只要男人對我巴心巴腸地好。。。。。。�！啊本彰米�，莫說了，我不會對不起你的�！吧徱话褤н^她熱淚直流，小女人把臉貼在她懷里動情地叫了一聲：”蓮姐！。。。。。�！�
又一個寒冷的清晨，蓮剛剛起床菊來到窗外說：“蓮姐，大元來信了說他在縣城外面的農(nóng)場勞動，那里的人對他還好，要我送點葉子煙去�！�
蓮聽了又高興又擔(dān)憂：“菊妹，你挺著么大個肚子，還是我去吧�！�
菊說：“不啦，蓮姐，人家又要講閑話，我慢慢走，早上到天黑總能見上大元了啊�！�
她口氣里有掩不住的興奮，面頰紅光也熠熠生輝。這農(nóng)村女人內(nèi)心的溫柔和堅韌使女教師感動，蓮趕快找出一些錢遞給她，“拿著，幫我買點好煙好酒給大元�！�
小女人接過來笑了：“大元抽了你送的煙喝了你送的酒，日子也過得快些哩！蓮姐是不是呀？”
蓮假裝生氣道：“傻女子，你婆婆聽見又要罵人了�？熳呗�，我去送你一程�！�
兒子還算平安的消息，使蔡大嬸陰沉躁亂的心平靜多了，用心為他準備了上好的煙葉交給媳婦，說了些一路小心注意身體的話，對蓮的眼色也比以前溫和許多。菊不想驚動村里的人，還是有幾個人聽到風(fēng)聲的老漢送了東西來表示心意。
蓮把腆著肚子的小女人送出村又翻過道坡才站住，關(guān)照道：“菊妹，進了城碰到麻煩，就去縣委找我家萍妹�！�
“嗯，”菊輕應(yīng)一聲，猶豫片刻問道：“蓮姐，你不給大元說句話么？”
女教師心房一熱，想想道：“你說對他講，蓮老師要他性子莫犟，早點回家來抱你們的胖娃娃�！�
“蓮姐！”菊一把抱住院她忍不住抽泣起來。
兩個年輕女人靜立一會兒抹去臉頰的淚水，才默默地分手，一個回村一個走向通往縣城的灰朦山道。
菊走后蓮的心空空落落教課都沒有情緒，懂事的小菁也不來打擾她，獨自在院子里玩耍。由于頭腦昏沉一時失去警覺，又讓無時無刻不在背后窺探她的色狼抓到一次機會。
放學(xué)后她抱著學(xué)生作業(yè)本剛跨入辦公室，就被一雙有力手臂從背后緊緊摟住，作業(yè)本撒了一地，接著是那熟悉的陰險笑聲：“嘿，美人兒，想得我心像貓兒抓��！”
她拼力掙開，紫脹著臉怒道：“流氓！滾開！”
欲火如熾的李矮子冷冷道：“你叫啊吼啊！哼，蔡大元像匹老虎，還逃不出我的軟繩套呢。我真心喜歡你，乖乖讓我受用，這事你知我知何必為個死人講貞潔呢�！�
想著大元為自己被這惡人暗算，蓮悲憤已極，指著他鼻子斥責(zé)：“你以為大元會放過你嗎？這仇他遲早要報的！哼，你惡事做多了不得好死！”
矮子又羞又惱：“大元是你野老公哇，這么護他！哼，他是遠水解不了你的近渴，讓我跟你灌迷魂湯吧，包你安逸銷魂呢！嘻嘻。。。。。。”
他又來勢洶洶的撲向女教師，有過教訓(xùn)的蓮已有防備閃身讓開。矮子一副不達目的不甘心的樣子，氣極敗壞地滿室追逐，蓮想去開門卻被他揪住頭發(fā)往下一擰，將她摔倒在冷硬地板上。就在他壓到她身上的剎那，她記起了大元給自己的青銅短劍藏在腰間，猛掏出來朝狗東西騷勁十足的大腿上刺-------“哎喲！你。。。。。。你敢殺人？”蓮翻躍起身掄著短劍逼向他，雙眸怒火熊熊：“殺你像殺條狗！”李正昌一見腿桿流血就慌了，打開門便落荒而逃。
蓮沒有追趕，滿腹屈辱使心頭十分難受。她伏在辦公桌上輕輕地哭了。哭聲驚動了在大元家研究文件的修文，他過來看見門口兒滴鮮紅的血跡，納悶道：“蓮老師，出啥事了？”
見了他像見了親人，蓮再也忍不住啜泣著對修文講了李正昌的卑劣行跡。但她為了一個女人所謂名聲，還是瞞下了他那次脅迫強奸自己的犯罪事實，這也關(guān)系著萍和修文的名聲啊，這口苦水她決心獨自吞下。
修文氣憤已極，重擊桌子一拳：“哼，這號敗類，還配留在教師隊伍里么？蓮老師，我馬上趕回縣城 ，先請老高考慮減輕對大元的處理，再讓文教局處分李正昌，至少解除他的職務(wù)調(diào)離巴人村小學(xué)�！�
蓮淚眼婆娑地望著他，除了滿心感激什么也說不出來。
縣委宣傳部長進城后的第二天，區(qū)文教肋理員就帶著一份電話通知，到巴人村小學(xué)宣布了縣上對李正昌撤消校長職務(wù)調(diào)到另一個山區(qū)小學(xué)的決定。
李正昌沒有鬧，表示服從組織安排。他老婆肥妹在村里耍潑，還被他惡狠狠鎮(zhèn)住了。他如此反常，全村人都覺得奇怪，但也無人去深究，村里討厭這個陰氣太重的男人的山民很多，他簡真不是一條豪勇仗義的巴人村漢子。
天色出奇的好，太陽碩大紅亮得眩目，似乎在象征和預(yù)示什么。
蓮獨自站在村頭黃桷樹下，巴望從紅日里走出一對親親愛愛的人兒來，望著等著，她的面頰也火紅一片，如同燃燒的日光。


灰色漸厚的深秋風(fēng)多起來，山坡里響著涼嗖嗖的枯葉聲，太陽也如失血太多產(chǎn)婦的臉龐蒼白無光整日隱在濃云高處。葦草卻更繁厚豐茂，沿著古老山道灰朦海白的一片連一片，像不停翻涌的浪潮給大山帶來花涼的生氣。
蓮站在學(xué)校門口眺望豐富山景和曲折小道，那茸軟飄逸的葦絮飛到心里來了，裹卷出一些柔柔潤潤的情感又飛向那空闊的山外。
菊昨天從縣城帶回來消息讓她振奮，大元娘也高興得滿村亂走，喝了幾位老漢的包谷酒一張皺臉泛著酡紅。對她的敵意也藏入渾濁眼珠深處去了。為解救大元，修文起了很大作用，他將巴人村的情況向地區(qū)作了匯報，得到的批復(fù)是對年輕生產(chǎn)秋長批評教育即可，送去勞動教養(yǎng)是處理不當(dāng)。聽說對此事縣委書記老高大為光火，工作團爭論頗大，最后還是按地區(qū)意見辦了，老高當(dāng)場拂袖而去。蓮剛為大元松口氣，又不免為修文擔(dān)心，小城是老高率領(lǐng)部隊解放的，他的權(quán)威受到挑戰(zhàn)能善軒甘休嗎？
“蓮老師，你又在想啥？”
菊梳理著濃黑長發(fā)走到身邊。到縣城去過幾天的小女人似乎更成熟了，對多愁善感的女教師更溫和了。蓮拉她坐在石墩上，輕柔地幫她理發(fā)辮，說：“我在想大元啥時回來。”
“快了，恐怕就是今天呢。我走那天他說在農(nóng)場辦好手續(xù)，再去縣委謝謝覃部長就回村呢。”
“哦，你不去接接他嗎？”
“不，他一個大男人家，自己走不回家么？蓮老師，不如你去山椏口接大元，他呀，好多話憋在肚子里不給我說，對你就肯說啦，我真怕他憋出毛病來哩�！�
蓮的手一顫木梳差點落了，菊的話坦白質(zhì)樸沒別的意思，她的內(nèi)心還是起了一股波浪。
“菊妹。。。。。。我想早點見大元，是想早點曉得城里的事，心頭總覺得有好多事要發(fā)生呢。．．．．．．＂
＂是呀，我去城里幾天也開了眼界呢，有人講搞四清是學(xué)一個叫啥桃園的地方搞的，還有幾句順口若懸河溜我記不住院，總歸是要當(dāng)農(nóng)民的有飽飯吃�。。�
＂順口溜我聽修文講過，是不是：‘訪貧問苦，扎根串聯(lián)，下樓洗澡，干部過關(guān)．’這回你家大元，不應(yīng)過關(guān)了嗎？＂
＂這一關(guān)好難過喲，差點把肚子里的娃娃都嚇出來．蓮姐，聽說還在分啥自留地呢，真有塊自家的地就好羅，再有災(zāi)荒也不怕羅．＂
＂菊妹你進幾天城，比我懂得都多啦，你真該　到村里去宣傳，等大元和修文一回來就行動，巴人村這個冬天也不冷了．＂
＂我才不敢呢．蓮姐，你說真會有不愁吃穿的好日子么？我倒不怕吃苦，是怕娃娃過苦日子當(dāng)娘的心頭好苦喲．＂
說到好日子蓮也想過盼過，一個女教師想的和一個農(nóng)婦想的到底有不同，她喃喃應(yīng)道：＂好日子總會有的吧．．．．．．．＂
整個上午蓮的思緒全被＂好日子＂三個字糾纏著，她和煒在萬州熱戀是好日子，他們在巴人村結(jié)婚歡度蜜月也是好日子，可那些日子那么短暫，快樂轉(zhuǎn)瞬即逝，留給她的長長憂傷的壞日子，似乎沒有個盡頭．菊的好日子很簡單，她和自己的娃娃有吃有穿，大元再對她好一點，一切心滿意足如同天天過節(jié)．
她的好日子是什么？在哪兒？越想越茫然空虛．在這個人也間，一個有知識的漂亮女人，遠不如一個無知識的農(nóng)村婦女活得實在和輕松．
放學(xué)后她去院壩找小菁　，大元娘告訴她是菊把活潑好動的女孩帶到坡上去玩了，她猜想小女人想丈夫在大石磐眺望通向縣上的山路也是一種快樂．
蓮想起菊早上梳頭時的話，心房又熱又亂．這才明白自己想見到大元不是一時感情沖動，而是心靈中真實熱切的渴望．為什么產(chǎn)生這種渴望，她自己也有些困惑．
她獨自穿過冷清無人的村子，在村口老態(tài)龍鐘卻枝繁葉茂的黃桷樹上佇立片刻，看那在灰天褐野間起伏的青石山道也空空蕩蕩，雙腳不由自主地朝山外走，真如菊說的那樣到了山民迎候親友必去的山椏口．山口之外便是長長一面低下去的坡地，葦花開得正盛，灰灰白白茸節(jié)絮絮，如一片可以隨風(fēng)而起的輕云．
她記起了在萬州長江邊的江渚上，也有一片豐茂葦草．煒擁抱著她一面親吻一面看江心航行的輪船，任葦絮在風(fēng)中紛紛揚揚情感在絮如揚揚紛紛．
昔日的葦絮早已飄逝無蹤，眼前的葦絮如此真實鮮明，又有一絲淡淡的情感在葦絮間浮動，牽動她柔軟的身子也在輕風(fēng)間浮動．
離山椏口不遠的竹林邊，做了幾天勞教人員的生產(chǎn)隊長大元正邁著堅實有力的大步回巴人村，青綠的竹林帶來山野涼爽熟悉的氣息，對這個渾身熱血躁動的漢子格外親切，他很想放開嗓門大吼幾聲，讓那雄壯聲氣應(yīng)得山響．
大元血管里流淌的是巴人熱血，所以要比一般人澎湃有力得多．
散布在大巴山地和整個川東地區(qū)的巴人分兩支：一支是白虎之裔，一支是射白虎之裔，自古以來因豪勇剛直能征善戰(zhàn)聞名天下，后擁有羅、龔、夕等七大姓，也說是七個剽悍威猛的部落，其祖先曾受周武王之請，發(fā)五千精兵強將執(zhí)青銅戰(zhàn)劍北上中原助其討伐紂王一舉而來滅。三十年代工農(nóng)紅軍縱橫大巴山，又出一批戰(zhàn)將，有個縣竟有將軍數(shù)十人。就晨六七十年代的兩次自衛(wèi)還擊戰(zhàn)中，最能戰(zhàn)斗的部隊還數(shù)川軍，其間無論白虎后代或射白虎后代都一定戰(zhàn)功赫赫。蔡大元不在七大姓之列，卻是地地道道射白虎之裔的后人，豪情溢胸之時總?cè)滩蛔∠肼�山撒野�?br /> 熱辣辣的山歌還是吼出來了―――
      　我的那個小冤家你千萬莫說別，
      　情哥我白天黑夜舍你都舍不得，
      　你就是那水里頭的一塊冰石頭，
      　情哥哥也把你抱得那個飛飛熱。
      　。。。。。。。
雄放粗野的山歌從漢子口里唱出來，卻把呆立在山椏口望著石板小道出神的婦人沖擊撩撥得癡迷恍惚，情不自禁朝灰茫一片的葦草叢中去，好像歌聲里葦絮里飄揚起來的。
漢子正走到葦草叢的另一端，眼睜睜地看著那豐腴俊俏的身影在葦絮間輕盈走動，好像吸要那大片云朵似的絮花一飄拂，她也會飛翔起來隨風(fēng)升上空漠的天穹。
他在心里狂喊著她的名字，丟下被蓋卷兒就朝葦草叢中狂奔，搖晃得枝葉嘩嘩直響葦絮呼呼亂飛，密密麻麻的葦草海一般波動歡涌，揚起如絮花鋪天蓋地，山椏那邊的巴人村也朦朧一片。
忘情婦人和激情漢子幾乎同時到達葦草的叫心地帶。他們相對默默凝視，火熱的目光都像要把對方融化，漢子迅速剝自己衣服裸出黧黑雄健胴體，鐵塔似的屹立不動，灰白絮花在他身前身后旋舞。
婦人心酥腿軟不由匍伏在漢子腳邊，整個人也化作了一片飄浮的白色葦絮，雙手緊緊抓住葦草指頭插入泥土云了。
漢子俯身下來，那團帶熱攜光的黑云壓迫下來。裹挾她仰面而臥滿眼里飄動的絮花。她忽地浮向天際一再飛升，忽地墜落大地被柔柔葦草簇擁著沉入無邊春夢。。。。。。黑白交織的云團閃著大片灰茸透明光澤，在青紫色山野間翩翩翔翔，有風(fēng)傳頌野性和溫柔混合的聲音。聲音里正開放出黧黑若土皎潔若蓮的花朵，它們亭立于一片灰白色海水中央，放射著燦爛奪目的生命光芒。。。。。。。
一對徹底忘卻世界存在的男女，浸泡在濕淋淋的葦絮里，身邊的葦草潮水般涌動漲落，遠望去如一股強勁山風(fēng)在遍坡吹卷翻滾，把那生生不息的力量注入這面大山。
盤腿坐在巴人村后坡大石磐上的年輕孕婦，正張著晶黑水靈的雙眸注視著那片葦草，注視著在灰葦茸透明葦絮中緊緊交融的黑白光點，甚至從翻滾的草浪里聽到了快活的歡歌，像風(fēng)聲像水聲，仔細傾聽又像里山野粗獷生動的喧響。她的熱血也宣響起來，只要輕輕閉上眼瞼便能聽到那嚯嚯的聲音，時高時低時強時弱如同溪流在溝谷間迭宕起伏，穿越整座又雄厚又逶迤又高峻又柔麗的大山。
小菁在簇寒風(fēng)中依然開花吐艷的紫杜鵑旁采摘，花朵把那嫩白小臉襯得一片紫紅。
孕婦看女孩一眼，再全神貫注俯瞰山巖下那片葦草，直看到那股灰白浪潮向自己涌來，牽動了腹內(nèi)嬰兒興奮地躁動。
小生命太有力，她雙手捧著高高隆起的肚子，眼里噙著又痛苦又喜悅的淚花。
孕婦預(yù)感和等待的事件終于來臨。
如像聽到一首熱辣野放的巴山情歌，就有一對男女當(dāng)著她不顧一切縱聲高唱，把冰冷的石頭都唱得像炭火一般熊熊燃燒起來。
女人就坐在燃燒的石磐上，看那秋風(fēng)里燃燒的葦絮。
大元從縣農(nóng)場無罪釋放回到巴人村當(dāng)天晚上，幾個有威望的老漢和社員們要做一臺酒，為受了委屈的生產(chǎn)隊長接風(fēng)洗塵，借機發(fā)泄對誣告和整人者的不滿，自從大元被區(qū)公安特派員解押進城，這個偏僻山村的生產(chǎn)和四清便處于癱瘓狀態(tài)，男人女人的臉色比天氣還陰冷幾分，似乎讓人畏懼的災(zāi)年荒年又要來了。
生活永遠無法重復(fù)，不論是苦難還是幸福都隨歲月之軌向前延伸，因為人生歷史也從不重復(fù)。
一九六四年的初冬，再不是一九六０年冬日那般饑苦奇寒了。災(zāi)難逼人絞盡腦汁從而洞察世事孌得聰明，山民們懂得用一切辦法維護自身利益了，貧困小村再經(jīng)受不起一次天災(zāi)為禍了。
年輕隊長不愿做酒張揚，天黑后請了幾個隊委和老人到家中火塘抽煙飲茶，吐吐心事與悶氣。
巴人村的火塘很有特色，用豆青條石砌成四方形大坑，上面屋梁吊著幾根打制精巧的鐵鉤，再把鐵鍋銅罐吊在上面燒水煮飯或者炒菜。時令一進入深秋，每家火塘里總是燒著柴塊埋著炭火，主人用很長的鐵鉗竹筒撥火吹火，把一間屋子弄得暖融融的。人們坐在火塘邊抽煙飲茶以及擺古談今，偶爾主人從暗紅色炭灰里掏出一只紅苕或一個洋芋，熱氣騰騰吃起來真是一種享受一種快活了。
出乎大家的意外，被勞教過幾天的漢子居然容光煥發(fā)全無沮喪，本來黑亮有神的眼睛還閃動著異樣情采，老人們懸擱著的心放下了，古銅色臉孔泛起柔和和的笑顏。這之中的隱秘只有懷孕的菊知道她面頰映照著紅紅火光，不時把溫情脈脈的目光投向丈夫。大元能釋放回家�；鹛吝呌钟辛艘淮螣崃覛g快的鄉(xiāng)親聚會，做女人的咋不滿心喜悅呢？那葦草里發(fā)生的故事，她親眼目睹而且看得熱淚盈眶，心頭沒有忌恨和怨氣，她溫柔善良的內(nèi)心不止一次想過；那個苦命好心的女人真該有一位熱血漢子痛愛一場了。
菊在火塘邊添柴煮茶，忙得紅撲撲臉龐滲出了茸茸細汗，丈夫看她的目光格外專注親切，好像要看出她心底的隱秘一樣，她羞澀地勾下了頭。
黑衣寡婦坐在屋角一只用稻草編織的團椅上，慈愛地看著歸來的兒子和火塘里的火光，多皺的老臉浮現(xiàn)著少有的平和。如此溫馨祥和之夜，在她記憶里也極少，大元父親在世時有一二個朋友來火塘邊坐一坐，女人便產(chǎn)生一種過節(jié)的心情。
喝過幾次濃釅的熱茶滿屋人都來了情緒，羅老漢從土藍布長夾衫下取出一個黑鈾瓦罐，詭黠笑臉鍍著一層炭火色，眾人一見便振奮大叫：“啥，咂酒罐！羅大爺還有這寶貝哇！”
咂酒罐是巴人村特產(chǎn)，一只大瓦罐里裝進三五近拌過酒曲的高梁，密封起來存上三五個月甚至八年十載，臨飲時才鄭重啟封摻進一壺?zé)崴�待微溫后用細長竹管吸酒，因吸時發(fā)出“巴咂巴咂”的聲響而得名。講究的富有人家還在罐里放一塊冰糖，喝來濃香醇甘。又有人在生小孩時備上一罐，待做滿月酒或者孩子十歲生日開罐，更有一番情調(diào)。這酒極其好喝，一邊喝邊摻水，先濃后淡最易醉人。不過災(zāi)荒年之后村里很少人家做了，沒想到羅老漢捧出個大瓦罐來，怎不叫滿堂喝彩呢。
羅老漢獻寶，龔夕二位老漢也不甘示弱，一個取出一只烏木般緊硬紅亮的臘麂腿，乍看去簡直像塊老木頭，這種老賀早已數(shù)年不見，今番落入眼里便激出口水來。一個是大包顆料飽滿紅黑泛光的板栗，雖是山里尋常立物可如此碩大圓實也少見，一望便知老人們平常攢積的苦心。
“來來來，”羅老漢說“咂酒罐是收了荒土種的高梁新做的，不曉得氣味咋樣？大元脫難回山老漢心頭歡喜，要弄點酒來喝呢！菊呃，快弄一罐開水，削幾根竹管來呀。”
菊笑著應(yīng)道：“咂酒好喝易醉人羅，我也取點花生苕干來下酒嘛�！�
女人腆著肚皮很麻利地削好竹管，銅罐里的水也開了。沒有任何儀式和客套，老人漢子們在火塘邊傳遞著咂酒罐，咂咂聲響中一個下滿面紅光照人。臘麂腿和板栗、花生、苕干的香氣，也四處溢開。這暖融融的氣氛里，人們把貧困憂心憤惱拋在了腦后。
龔老漢解開滿面是汗污的白頭帕，短發(fā)間蒸出一層熱氣，他慢嚼著一點麂絲好像在咀嚼過去許久的生活，干澀的眼眶慢慢有了水光。
“唉，前幾年砍樹木煉鐵，把老林的麂子都煉光羅。這塊東西還是辦合作社那年丟在火塘梁上的，煙熏這些年以為是塊木疙瘩呢，哩哩，要不災(zāi)荒年肯放過它么？”
夕老漢說：“老伙計，莫講喪氣放話，眼下又沒吃糖咽草呢！大元遭人暗算解押進城，我有幾眼沒合上眼皮，想不通農(nóng)民種自己的地飽人家的肚子，不愁吃穿的城里干部為啥要來東清西運動。硬弄到我們揭不開鍋蓋，他們就安逸了么？日他個鬼喲！”
大元說：“人家也是好心，怕我們路線不對方向不正，地富反壞右卷土重來又受苦呢！”
面帶酒色的羅老漢一聽，又眼瞪得鼓圓：“哼，我們挖鋤頭的農(nóng)民懂啥路線方向喲，能自己吃飽飯，給國家交清公糧應(yīng)當(dāng)夠羅。想起往年我跟平壩地主劉老富幫長年，雖受了些氣吃的飯茶也比現(xiàn)在好呢。。。。。�！�
夕老漢打斷他：“嗨，你老哥又講反動話了，地主剝削你的勞力，他吃香喝辣給你吃點殘湯剩飯，你倒當(dāng)福享了。咦，照干部的說法，你那立場成問題呢！”
羅老漢爭辯道：“問題就問題，老子怕個狗屁！哼，姓夕的兄弟，你是跑小生意出身，老哥是不摻假水的貧雇農(nóng)哩！”
龔老漢說：“莫爭莫爭，我也是老貧農(nóng)，那二年餓起來也一樣。如果天天有吃有喝，我說戴頂?shù)馗幻弊右惨�得哇！�?br /> 幾個老漢帶著酒意爭得面紅耳赤，大元忍不住笑了：“真戴了帽子應(yīng)當(dāng)要嚴加管制，哪有你的好吃好喝喲！各位大爺，我來告訴你們一個確切的好消息，如果真按這個新辦法搞下去，我們肯定不再餓飯羅。”
“啥辦法？大元，少賣關(guān)子快講嘛！”幾個臉紅筋漲的腦殼一下轉(zhuǎn)向年輕漢子，他們對自家的生計都操心怕了，有點風(fēng)吹草動也緊張。
大元說：“是覃部長親口告訴我的，他說上面經(jīng)過反復(fù)試點得出經(jīng)驗要在全國推廣，給我們每戶農(nóng)民按人頭丈量一點自留地。也就是那點地屬于自家，你要咋種就咋　種，看各人的本事了。我們巴人村加上在老林邊巖溝頭開的生荒地，只要舍得氣力干，再不會挨餓了吧？”
這消息大家雖有耳聞卻不敢真信，前些年哪里不是東風(fēng)吹紅旗展，結(jié)果日子一天苦過一天，苦水還不得不往自己肚里咽。過好一陣幾個老漢異口同聲道：“是覃部長講的，我信。城里干部也有痛惜我們農(nóng)民的好人，覃部長就是好人呢�！�
話題又轉(zhuǎn)到縣委宣傳部長，大元動了感情：“這回要不是他為我向上頭申述，真要成了勞教犯呢。他關(guān)心農(nóng)民是真心，可有的領(lǐng)導(dǎo)還講他右傾，當(dāng)干部的日子也不好過呀�！�
羅老漢說：“覃部長這種干部容易遭整呢，前些年干部整干部動不動就勞改下放，好兇喲！”
老漢說：“他和縣委書記老高是戰(zhàn)友，槍林彈雨都一起走得過來，該不會下手整他吧？”
龔老漢說：“老高那人么？難說，早年間漢高祖坐龍庭李自成進北京，就專整手下得力戰(zhàn)將呢。。。。。�！�
酒喝多了話也扯遠了�；鹛镣�火映出一張張古銅色臉孔，如一組生動的青銅群像。
被男人們冷落一邊的菊想著另一個女人，她抓了些板栗花生苕干在衣兜里，悄悄從側(cè)門走到學(xué)校院子里，看著木格窗欞透出的淡淡燈光愣了片刻，過去輕輕敲了敲。
在房中靜坐沉思的女教師，像沒聽見仍呆著沒動，那淡黃柔和的燈光照在她清秀憂郁的面龐上。從窗逢窺視的菊怎么也想不出，她是下午在那片葦草地里火熱很瘋狂的女人。
我的思緒還在那紛揚的葦絮中么？那黑色的火焰白色的精靈還在我靈肉交織么？那野性的風(fēng)和柔軟的葦草還在裹挾我么？。。。。。。蓮從村外回學(xué)校之后，一直沉浸在時而鮮明時而朦朧的記憶里，熱血的喧響和生命的喘息繼續(xù)震撼她溫柔的腦海，連隔壁農(nóng)家的鬧聲也沒聽見。
菊看著她那憂郁的樣子，心頭的一點責(zé)怪也沒有了，升起來的是女人對女人的同情。
“蓮姐，。。。。。。”
她輕柔的叫聲驚動了女教師，蓮倏地站起來呆望著窗戶，過好一陣才平息怦跳的心房去開了門。
“菊妹，是你呀，。。。。。�！�
“蓮姐，大元回來村里長輩和干部到我家火塘烤火，好熱鬧哩，你也該過來啊，這些板栗花生，給小菁吃吧。”
“哦，我。。。。。。菊妹，我在山椏口等大元了，我們。。。。。。。”
蓮還是吐出了這句憋在心頭的話，面對這個純樸善良的山村小女人，不說出事情真相她會自責(zé)和難過一輩子。
菊走到她跟前，小聲溫和道：“蓮姐，你和大元見了面，我就在石磐上親眼看見，也用心去感覺得到的。那陣好大的山風(fēng)喲，葦花吹得密密麻麻滿天都是，我看不清你們在干啥呢�！�
“菊妹！”蓮一把摟緊她將貼在她肩頭上，熱淚撲撲直流，“你真是好心的女人，我。。。。。。我對不起你。。。。。。�！�
“菊也流淚了：“蓮姐，你才是好女人呢，命這么苦老天爺實在不公平，往后你和大元。。。。。�！�
“不！”蓮捂住她的嘴，堅定地說：“我和他再也沒啥了。菊妹，你要跟他好好過日子，他真是你值得喜歡的男人�！�
“蓮姐！。。。。。�！�
兩個女人抱頭而泣，憂傷和歡悅使她們同病相憐心更貼近，如一對患難姐妹。
這時一個男人走進院壩，高叫一聲：“大元，我回來羅！”
是縣委宣傳部長覃修文，這么晚了他還從縣城趕回巴人村，又有什么大事么？蓮和菊急忙擦干臉龐，跟隨修文到了蔡家砌火塘的偏屋。
圍在火塘四周的男人們也很驚詫，都瞪大眼看著這位穿干部裝的中年漢子，好像他是一位不速之客。
修文朗聲笑道：“咋啦？喝咂酒不想請我么？”
大元把瓦罐捧到他面前，嗡聲道：“覃部長，上面又有啥精神或都消息嗎？”
幾個老人也探究地注視他，好像要從他的面色中找出個答案來。蓮和菊依在門邊，提著心等他回答，她們已經(jīng)預(yù)感到某種不祥。
修文大大地咂了幾口酒，仍笑道：“看你們這擔(dān)憂的樣子，好像又有啥了不起的事了，其實嘛，好消息讓大元帶回來了，大家有了自留地又有的是莊稼把式何愁吃飯呢？我倒有個不好不壞的消息，趕回村給鄉(xiāng)親們講講�！�
羅老漢說：“有啥話說快講，我們性子急哩！”
修文說：“縣委已決定調(diào)我到安寧區(qū)做區(qū)長，這兒在社教工作我要交給別人來搞了�！�
他說得和平和好像不當(dāng)什么嚴重的事，可大元還是吼叫了出來：“這不明擺整人么？你是縣委常委，調(diào)去當(dāng)個區(qū)長，連職位也降了許多呢。”
修文笑道：“什么升啊降啊，組織調(diào)動就得服從，好在巴人村就在我的轄區(qū)之內(nèi)，大家更好一起工作和生產(chǎn)啊！來來來，喝酒喝酒，幾位老輩子酒勁蠻大的嘛�！�
他那帶北方口音的川話很別扭可笑，卻沒把滿屋子人中的一個逗笑。他只好又把咂酒罐捧著大口大口地喝，那“巴咂巴咂”的聲響叩擊得每個人心痛。
屋外起風(fēng)了，嗚嗚作響的山風(fēng)搖撼著巴人村，搖撼著一個個神情肅穆的山民，預(yù)告又一個嚴寒冬季提前來臨。